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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疯子 第四十九章
    东川属于准一线城市, 第一人民医院的规模不是赤渊小县医院能比的,周围省份里有得了重病的,基本都会聚集到这里。虽然前两年刚扩建过一次, 这会还是人满为患,电梯是要给需要别人抬着走的朋友用的, 楼梯则分出一条紧急通道, 供脚步匆匆的医生护士们楼上楼下地跑酷, 剩下的病人及家属, 全都丧着脸, 排着队慢慢走。

    有个两三岁的小孩, 大概是生病难受,脸烧得红彤彤的,在他妈怀里不停地哭闹,手脚乱倒腾。小孩妈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路抱着这么大个孩子十分力不从心, 只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小孩, 一边低声下气地跟碰到的路人道歉, 一个没留神, 再一看,就发现小孩手里抓了一把东西这熊孩子把人家一缕长发扯过来了。

    “快松手”小孩妈狼狈地出了一头热汗,“我打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被拉扯了头发的人却顺着小孩的手偏过头,轻轻地勾了勾小孩的爪子, 手很凉,玉石似的, 小孩发着热,自然而然地想靠近凉的东西,放过了头发,攥住了那根递过来的手指。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小孩妈这才发现,那一头长发的居然是个男人,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

    “那个不好意思啊。”

    男人半侧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摊开手掌在小孩额头上轻轻一贴,舒服的凉意涌上来,哭闹不休的小孩刹那就安静了。

    “没什么,”他说,“我侄子也很不好带,小孩子么。”

    小孩妈被那半张侧脸晃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远了。

    盛灵渊把被熊孩子揪出来的长发拢了回去,忽然忍不住想起了他的太子。

    太子大名是父母留下的,小名“彤儿”,是他起的。

    那孩子天生不足,从生下来开始,就日日夜夜地哭,没完没了,仿佛来人间活这么一场,痛苦程度不亚于被“逼良为娼”,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

    这孩子身份特殊,父母早亡,盛灵渊早年身边没有能信得过的人托付他,就只能带在身边,被这位“夜哭郎”折磨得苦不堪言。他的手每天不是压在那孩子天灵盖上,就是搭在那细小的脖颈上,一天大概有七八十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念头。

    再后来,可能是他习惯了,也可能是他发现,小孩子就是一面能哭会闹的镜子,能照出大人平静面具下焦头烂额的心。

    盛灵渊一度把太子当成“磨刀石”用,逼着自己在那尖锐的哭声里凝神静气,活生生地磨出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心。

    他透过楼梯的缝隙,朝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看了一眼。

    如今赤渊火灭,人间太平,大概那孩子做得不错。

    这时,一群白大褂推着个急诊一路狂奔而过“让一让,让一让”

    盛灵渊隔着一段距离,瞄了一眼正被人围着抢救的年轻男人还有气,但神魂已经消散了,这一番大动干戈地救,注定也是徒劳无功。身后一对中年男女,该是他父母,踉踉跄跄地跟着,女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捂着嘴,不敢大声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得很。

    盛灵渊抱臂冷眼旁观片刻,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指路标,勉强认出了“急诊”两个字,那些白大褂忙得脚不沾地,不时有人被推进去。

    其实宣玑说的“身份”很容易拿到,一对叠加的小障眼法,选准时机,顶一个死人就行。

    周围中招的凡人一开始会觉得他就是原主,长着跟原主一样的脸,相处一段时间以后,就可以在日常接触中,潜移默化地修改人们的记忆,慢工出细活,渐渐让他们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本来就是这样,偶有细节疏漏也不要紧,反正大部分人都活得稀里糊涂,就算从自己身边人身上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小事,也会自行补个合理化的理由。比他在酒店外面被一圈警车围着,紧急修改附近所有人的记忆容易多了。

    不过

    盛灵渊悄然下楼,离开了医院。

    他想,他要这玩意干什么那小妖实在多虑了。

    这些人的日子,图个新鲜,多看一看也就算了,百丈凡嚣,太热闹了、太吵了,他过不惯,解决了那扰人清静的阴沉祭文,他还是得回赤渊,找个地方入土为安,希望百年千年后,可别再有不开眼的后人把他挖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先是他,随后是巫人族的阿洛津,那么下一位被阴沉祭文惊扰的该是哪里的老相识

    盛灵渊沉思了片刻,目光最后钉在了南方,从医院西门走了。

    与此同时,宣玑正好赶到了医院可惜他从东门进的。

    他匆匆赶到肖征的病房,进门以后,劈头盖脸就问“老肖,刚才是不是什么人来过”

    “你那把比你还贱的剑。”肖征一手按在过载的能量检测仪上,换下病号服,金鸡独立地提裤子,“还破坏了公物”

    宣玑瞄了一眼那台一人多高的检测仪,一看就很贵,于是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赔不起,辞职报告我发你邮箱里,回老家了,拜拜。”

    此时,他迫切地想回族里祭坛看一看。

    宣玑虽然看着外向跳脱,但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很少会有大悲大喜,可是盛灵渊一而再、再而三地勾起他莫名其妙的情绪。

    如果说巫人塚里那次,还可以说是受环境和剑身共鸣,可早晨的那个倒霉梦又是怎么回事这会他胸口还堵得难受,要不是一丝理智尚存,方才路上差点把“全责协议”翻出来签了。

    如果他们家祖上没有受虐狂的传统,那他们一族一定和当年的武帝有更深的羁绊。有多深,宣玑不太能想象。

    因为守火人往往出生在战乱、饥荒或是大天灾之年,一睁眼就是上一任葬身火海的情景,继承的记忆几乎就是三千年的苦难史,可即使是一次一次被赤渊吞噬,也被代际传承隔离了类似于一种保护机制,也就是说,宣玑能从上一代的记忆传承里“记住”死亡的这件事,但死亡一瞬间引发的巨大恐惧与痛苦情绪并不会传到他这里。

    连死亡带来的情绪都可以被隔离,为什么盛灵渊会给他这么深刻真实的触动

    “等等,站住”肖征情急之下,一挥手打出一串电火花,拦住他的去路。

    宣玑人在医院,神魂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猝不及防被电了个正着,“嗷”一声差点撞上门框,痛苦地捂住胸口“你得狂犬病了吗皮卡丘肖”

    “别想跑,事都是你惹出来的,跟我回总局”肖征单腿蹦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还有,赶紧把全责协议签了,管好你们家那破剑灵。”

    周一大清早,特能界来了一场大地震而且余震连连。

    总局内部要调查镜花水月蝶的通知毫无预兆地横空出世,吓跑了所有人的瞌睡虫,还没来得及把通知看明白,就发现旁边有同事不明不白地中招倒下了,紧接着总部又发了第二封通知,又说方才那封并非官方文件,里面有病毒。

    在一片人心惶惶中,中招晕倒的迅速被隔离。

    不明真相的担心自己也中了“毒”,嗅觉敏锐的开始觉出里面另有隐情,心怀鬼胎的则各自惴惴不安。

    肖征先斩后奏,下令封闭包括总部在内的各地单位,“在确定病毒是否有传染性之前”,禁止所有人进出。

    整个特能系统中,一场旋风似的大搜查毫无预兆地卷过全国。

    “地方上还好,”肖征放下电话,对宣玑说,“调查组说总部情况最糟,总共十七个外勤和前外勤,在接触邮件后产生可疑症状唉,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晕归晕,定罪之前还得审和判呢,你确定不会有后遗症,是吧”

    宣玑正在手机上看平倩如传给他的视频,是个留守善后科值班的同事从总局传回来的。

    只见一个外勤精英模样的男人嚼着口香糖,一边刷手机,一边傲慢地踩过门口的金龙往里走,不等地板上的金龙抗议,那人突然脚步一顿,整个人发出一层红光,眉心有个蝴蝶纹路一闪而过,然而一头栽倒,周围立刻起了骚动,镜头停留在那男人脸上,那人身上红光褪去,脸上露出灰败的死气。

    宣玑有苦难言,心想“那谁知道啊。”

    那位祖宗可没有法制观念,万一他老人家觉得这些人“论罪当诛”,那搞不好直接就“诛”了,连程序都不走。

    “啊是的吧,呵呵。”宣玑挤出一个干笑,朝窗外看了一眼他俩现在正在紧急调配的私人飞机上,在飞回总部的路上,宣玑开始盘算着要么自己干脆“跳机跑路”算了。

    幸好肖征没注意,他这会手机、邮件提示音此起彼伏。

    “肖主任,总部三个涉事外勤的账户里,发现了给前任善后科科长巩成功的转账记录,最高金额十八万,最低三万四千。我们查了转账记录前后七十二小时,他们所有的通讯记录,发现除了巩成功,他们都联系过老局长,大部分是电话联系,其中一个外勤在转账后发了一条信息给老局长您托我带的土特产已交给巩主任,巩主任让我向您传达感谢,改天亲自上门回礼。”

    肖征转手把信息复制给了全国各地的调查组。

    很快,他就收到了各地的反馈,那些动过镜花水月蝶的人,通讯记录里,不约而同地都出现了这么个词。

    “如果不是贵局风俗特别淳朴,走到哪都互相带土特产的话这个土特产应该就是个关键词,”宣玑摩挲着下巴说,“你们这帮不争气的外勤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故,伤亡人数超过规定,就去巩成功那买镜花水月蝶来粉饰太平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得通过熟人介绍,暗号就是土特产。”

    肖征冷笑一声“以带土特产的名义贿赂巩成功,拿到蝴蝶,看回礼的说法,大概巩成功还会分给中介一些好处,产业链真够明确的。”

    宣玑又问“金额怎么不一样,还有零有整的”

    肖征拿起电话打给总部“调万年仪,查嫌疑人转账前后一周之内有没有负责过什么任务。”

    宣玑好奇地问“嗯什么仪”

    一个小时候,飞机降落在异控局总部,宣玑见到了那座巨大的“万年仪”。

    “万年仪”在地下十八层,足足有四五米高,存放它的大厅差不多是个标准足球场的尺寸,四壁是一层一层摞起来的阶梯屏幕,输入日期和大致的地点坐标之后,万年仪周围的气温、湿度,立刻调整到当时的情况,连雷阵雨都能模拟。

    与此同时,周围的屏幕上开始滚动当天发生的重要事件,世界各地的异常能量反应分布等等。

    宣玑看见几个研究院打开万年仪,把一个昏迷的涉事外勤塞了进去,仪器“嗡”一声,屏幕上各种数字一通乱跳。

    “原理是世界上发生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肖征说,“万年仪能通过一些分析运算,追溯到这个人某一时段身上发生的能量反应,再通过模拟还原当时的环境,以及被调查人身上的能量反应,激活被调查人压抑隐藏的记忆当然,被调查人首先得是特能,普通人的能量太低,达不到阈值,万年仪检查不到。有时候被调查人还会有意识反抗,不过这些无意识的”

    他话音没落,万年仪周围的屏幕上就出现了被调查人的脸。

    那衣冠楚楚的外勤一身狼狈,满身尘土,他浑身颤抖地拿着电话“局长,求求您了抓捕变异蝎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一个加油站真不是故意的死了、死了”

    屏幕上的图像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尸体有好几十具,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正好停靠在附近的游客,大部分尸体已经血肉模糊。

    肖征倏地眯起眼“就可以当成呈堂证供了。”

    调查员转过头来请示“肖主任,现在怎么办”

    肖征一摆手“抓捕,给黄局打正式的报告。”

    这时,宣玑若有所思地盯着万年仪,忽然问“这东西能追溯到多久以前几百年几千年”

    “有史以来,”一个操作万年仪的研究员回过头来,对他说,“当然,太远的事只能查查当时的天气,因为没有活人记得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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