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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疯子 第九十四章
    衣服和床单是同一台洗衣机里滚出来的, 两个人用的各种沐浴用品是同一套,墙角带香薰的加湿器里喷洒的精油也是“雨露均沾”, 谁从旁边经过, 就沾谁一身,不偏不向。

    而盛灵渊从里到外穿的衣服都是宣玑买的。

    宣玑在兴趣爱好方面, 永远十八岁,什么火追什么风, 买衣服却不大赶时髦。他永远偏好浅色、简单且面料舒适的衣服, 买来买去,总不外乎那么几种样式,于是两个人的衣服也很像,买的时候有主人,混着往洗衣机里扔一次, 就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了,只好随便乱收。

    生活这么在一个狭小的公寓里,琐事上总是缠绵得难舍难分。

    这时又连上了共感,互相能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 亲密得过界。

    可是又隔山隔海。

    盛灵渊一生,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揣摩他的心意,试图因势利导,或者加以利用,他要单枪匹马, 以一敌百万,把自己埋得深一点, 再深一点。

    鳏寡孤独。

    “灵渊,”宣玑掰过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问你句话别紧张,是私事。”

    盛灵渊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宣玑“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是不是”

    陛下或许有所爱,有所宠,甚至有所执着,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陪伴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一种负担。”宣玑起身,走到卧室窗边,点了根烟他怕陛下讨厌烟味,自从盛灵渊住进来,就没在家里点过一次烟,幸好不是凡人,也没什么烟瘾,差点就顺便戒了差点。

    这些日子,其实紧张不自在的,不只盛灵渊一个人。

    “天下是你的负担,我也是你的负担。”

    装死的盛灵渊终于开了口“胡说。”

    宣玑夹着烟,低头一笑“不是负担,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盛灵渊心里大概同时涌上了十多种回答,争先恐后地拥在嗓子里,差不多涵盖了古今中外所有表白时用的主语。有深情的、肉麻的、巧思的、平淡中见真意的,连不知从哪听的广告词都混在里面。可见一个人要想舌灿生花,还是得有词汇量。

    但不知为什么,这些美好的词都被他的舌头挡住了。

    他好像突然哑巴了。

    “我是个半死不活才躲过一劫的朱雀天灵,”宣玑就着青烟,缓缓地说,“后来成了你的天魔剑。”

    “从这名就能看出来,我是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不然怎么也应该叫个定乾坤、辟邪之类吉利点的名吧根据历朝历代鸟尽弓藏的套路,我本来就应该在陪你砍完妖王之后就寿终正寝。我是一次性的。”

    盛灵渊声音冷了下来“闭嘴”

    宣玑没理他,背对着盛灵渊,他眯起眼,朝窗外的万家灯火望去“那么就奇怪了,我作为朱雀一族唯一一个后裔虽然是个薛定谔的后裔吧好歹也算有点身价,当年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要把我这种一级保护动物做一次性武器的”

    “这是第一个疑点,灭了族还要挖坟掘墓断人后,非得是跟朱雀有血海深仇的人才办得出来。可是咱俩都知道,始作俑者一个是公主殿下,一个是丹离,一个是朱雀血传人,一个是朱雀神像这两位为什么要挖自己祖坟,成全人族”

    “第二个疑点是,我为什么从小在你的脊背里我大概了解过炼器灵的过程,献祭成功以后,理论上器灵就赋生成功了,剑灵会自己长大,像知春。知春被锻造出来以后,就给束之高阁,器灵照样自己修炼成型,可见我其实是没必要非得寄居在你后背里。我在你脊背里,对咱俩都没好处都太小了,不能控制共感,咱俩小时候没少互相拖后腿,学点新东西有时候还互相误导,走过不少弯路。如果那时我在一个大人的控制下,应该会更忠诚、修炼也会更快,你生活里也会少很多不方便。”

    “第三个疑点是涅槃石。丹离给我的涅槃石太不结实了,叫涅槃玻璃都侮辱现代化工技术。丹离精通各种偏门术法,没有更好的东西了吗如果没有,他大可以什么都不留下,没准我没有外物依赖,自己也能挺过来。这涅槃石除了让我周而复始地犯同样的错误,消耗那些宝贵的封印骨之外,还有什么用丹离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如果不是他逻辑不自洽,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我炼的那些涅槃石都是不合格产品出错的不是他,是我。”

    宣玑弹了弹烟灰,转过身来,屋里没开灯,窗外晦暗的星光与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我虽然不算聪明,但一把年纪了,应该也不至于连说明书都看不懂,弄出一堆不合格产品,如果不是技术性问题,那就只能是硬件问题。所以我有一个假设器灵之身,是不是没法炼出成功的涅槃石”

    盛灵渊半躺半靠在床头没动,沉默了差不多有半辈子那么长,终于说“涅槃石是不死鸟的不传之秘,古书上称之为死生之物。”

    宣玑明白了这意思是说,涅槃石适用的法则等级非常高,至少是“类同生死”一级,器灵不是生灵,再特殊的器灵也不行,就好比知春的通心草娃娃不能再刻录一个通心草。

    宣玑“所以涅槃石确实是留给我的,但不是留给器灵状态下的我。”

    “朱雀生于南明,”盛灵渊又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天赋神性,通魔、镇魔,世代守赤渊,你族就是为赤渊而生的,当年大族长在世,甚至有控制赤渊火增灭的权柄。”

    “能调节火大小,唔,就像厨房那个灶台上的开关。我们有灶台调节钮”宣玑顿了顿,又问,“不,要真是那样,以人族的聪明才智,早找到替代品了还是说,我们属于赤渊这个天然灶台的一部分”

    盛灵渊轻轻地阖上眼“后者。”

    “有生有克,神魔出于同源。”宣玑点点头,“赤渊还挺科学的所以说,我和朱雀血脉一起入赤渊,等同于回炉重造。丹离教我的那条秘语其实不是为了守护朱雀血脉,而是把它跟我黏在一起,等你自己活腻了跳赤渊。神血、魔身、朱雀魂,会得到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盛灵渊说,“赤渊会孕育出新的守护神。”

    “哦,”宣玑低笑一声,“一个只有蛋白质、没有灵智的天灵,被炼器赋生,用迂回的人工方式代替大自然把我生出来,给我灵智,再在适当的时候,砸毁我剑身,让我回到赤渊二次回锅,你”

    盛灵渊平静地接话“我是材料之一。”

    一句话差点把宣玑捅个对穿,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听见盛灵渊心里冷笑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故意哪疼往哪戳,为的是回敬宣玑方才那句“我是一次性的”。

    陛下说话做事以目的为先,不带自己的情绪,是后天磨练的结果,不代表他天生脾气好。

    这会才算是把本性露出来了。

    人造天魔,斩妖王,镇四方群魔,镇完之后呢,他自己不就成祸患了么

    这么个大魔头还占着天下至尊的位置,到时候目空一切,谁还能辖制他

    只能从小在他心里埋一颗种子,就像是给幼兽上枷锁,让他由来有所眷恋、心有归处,以后即使能通天彻地,也挣不脱那缠在脚腕上的细枷。

    天魔七情淡漠,连甜味都没什么兴趣,更别提苦辣酸,剑灵是牵着他掉进红尘的线,也是他与人世共情的桥。他的识海从小被迫和闹哄哄的小朱雀共享,心就不是封闭的。这样一来,那些为他而死的袍泽、抱憾终身的兄弟、割舍不开的师与友、惨淡收场的桃花源,还有他与剑灵并肩挣出的人间清平就全能顺流而上,一条一条走他的心,缠住他的咽喉。

    等剑毁,他脚下一空,就会被这些东西活活吊死,自己走向他命中注定的终点。

    赤渊与朱雀相伴而生。

    天魔与剑灵互为缘劫。

    妖族公主憎恨妖王的背叛,以生命为代价,做大阴沉祭,当然不是为了在战争中成全人族。

    她要的是重续朱雀血脉。

    这样一来,可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至于傻乎乎的朱雀天灵能不能接受,孤身一人怎么活,没事,给他一块涅槃石真正的涅槃石,不是笨蛋剑灵瞎折腾出来的残次品不死鸟的秘术,一剂见效,跟“转世投胎”的效果一样,前尘尽成过往。

    可惜,谁也没想到盛灵渊跳下赤渊,身上居然还带着残剑,漏了这么个细枝末节的一环,功亏一篑。

    宣玑一口气息绵长,吸掉了大半根烟,回手把烟头弹进一尘不染的烟灰缸里,划出一道火光,然后他笑出了声“让我再猜猜,平州那山头,你从我记忆里知道了丹离跟我说过的话,立刻就把拼图拼全了,对吧我看你俩才是真知己,隔着三千年,默契一点都不受影响,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就问你一句话,盛灵渊,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遂那些人的意,你他妈的是没血性吗”

    盛灵渊张了张嘴,嘴上忍住了没呵斥,但宣玑听见他心里的意思陛下听不惯粗话,想让他慎言。

    这些人可有多冷静啊,宣玑文明了三千年,几乎要被他们气得把听过的污言秽语都喷出来。

    “我不如丹离。”盛灵渊说,“当年自以为夺了他的权,其实从来就棋差一招,他死我输,至今只剩下一盘出了岔的残局,对手尸骨已寒,鞭尸都没地方挖坟,我还能跟死人去争什么闲气么”

    残局总得有人收场,不然你怎么办

    盛灵渊抬手摘下挂在一边的外套“我出去转转,你冷静一会呃”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一团炽烈的火光包围了,那些火光凝成细线,不烧东西,也不伤他皮肉,只是灼灼地捆住了他,猛地往后一拉,他的朱雀血脉感觉到同源的力量,吃里扒外,在他骨肉间作起妖来,盛灵渊腿一软,跌在一片朱红色的羽毛间。

    识海中的共感那一头传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欲望。

    宣玑的翅膀裹着他,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抵在卧室的落地窗上,柔软的纯棉衣料从领口一直撕到了下摆。

    盛灵渊愣了愣,抬手搂住他的后背,温柔地抚摸过滚烫的羽翼“好了好了,灵渊哥哥不好,让你”

    他话音陡然一顿,被宣玑脑子里的山呼海啸涌来的画面闪得忘了词。

    “丰富多彩,少儿不宜”宣玑扣紧了他的腰,“盛灵渊,你哪只眼看见我还是少儿,你是不是瞎”

    盛灵渊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地轻斥一声“放肆。”

    可是剑灵从小就放肆,盛灵渊对他也没什么脾气,宣玑一口朝他脖子咬来,撕开他上衣的时候,他也只是躲了一下,并没有推拒。

    “他想”盛灵渊浑身肌肉先是不适地绷紧了,随后又任凭那些火焰色的细线千丝万缕的把他捆紧,没挣扎,“罢了。”

    宣玑额头的族徽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忽然睁眼,眼神却是清明的。

    下一刻,盛灵渊一震那捆在他身上的“线”突然刺穿了他的皮肉和心口

    它们从这一头钻出来,又穿过了宣玑的身体,像是穿针引线,要把两个人密密麻麻地缝在一起,不疼,但他全身的力量好像都被封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就你会色诱吗”宣玑识海里,所有不可描述的画面在刺眼的白光下消失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图穷匕见。

    “陛下,你博古通今,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宣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听说过有一个禁术,叫山盟海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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