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1 / 3)

小說:四世同堂 作者:老舍

牛教授還沒有出醫院,市政府已發表了他的教育局長。瑞宣聽到這個訊息,心裡反倒安定了一些。他以為憑牛教授的資格與學識,還不至於為了個局長的地位就肯附逆;牛教授的被刺,他想,必是日本人乾的。教育局長的地位雖不甚高,可是實際上卻掌管著幾十所小學,和二十來所中學,日本人必須在小學生與中學生身上嚴格施行奴化教育,那麼,教育局長的責任就並不很小,所以他們要拉出一個有名望的人來負起這個重任。

這樣想清楚,他急切的等著牛教授出院的訊息。假若,他想,牛教授出了院而不肯就職,日本人便白費了心機,而牛教授的清白也就可以大昭於世。反之,牛教授若是肯就職,那就即使是出於不得已,也會被世人笑罵。為了牛教授自己,為了民族的氣節,瑞宣日夜的禱告牛教授不要輕於邁錯了腳步!

可是,牛教授還沒有出院,報紙上已發表了他的談話:“為了中日的親善與東亞的和平,他願意擔起北平的教育責任;病好了他一定就職。”在這條新聞旁邊,還有一幅像片——他坐在病床上,與來慰看他的日本人握手;他的臉上含著笑。

瑞宣呆呆的看著報紙上的那幅照像。牛教授的臉是圓圓的,不胖不瘦;眉眼都沒有什麼特點,所以圓臉上是那麼平平的,光潤的,連那點笑容都沒有什麼一定的表情。是的,這一點不錯,確是牛教授。牛教授的臉頗足以代表他的為人,他的生活也永遠是那麼平平的,與世無爭,也與世無忤。“你怎會也作漢奸呢?”瑞宣半瘋子似的問那張像片。無論怎麼想,他也想不透牛教授附逆的原因。在平日,儘管四鄰們因為牛教授的不隨和,而給他造一點小小的謠言,可是瑞宣從來沒有聽到過牛教授有什麼重大的劣跡。在今天,憑牛教授的相貌與為人,又絕對不象個利慾薰心的人。他怎麼會肯附逆呢?

事情決不很簡單,瑞宣想。同時,他切盼那張照像,正和牛教授被刺一樣,都是日本人耍的小把戲,而牛教授一定會在病好了之後,設法逃出北平的。

一方面這樣盼望,一方面他到處打聽到底牛教授是怎樣的一個人。在平日,他本是最不喜歡東打聽西問問的人;現在,他改變了態度。這倒並不是因他和牛教授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為他看清楚牛教授的附逆必有很大的影響。牛教授的行動將會使日本人在國際上去宣傳,因為他有國際上的名望。他也會教那些以作漢奸為業的有詩為證的說:“看怎樣,什麼清高不清高的,老牛也下海了啊!清高?屁!”他更會教那些青年們把冒險的精神藏起,而“老成”起來:“連牛教授都肯這樣,何況我們呢?”牛教授的行動將不止毀壞了他自己的令名,而且會教別人壞了心術。瑞宣是為這個著急。

果然,他看見了冠曉荷夫婦和招弟,拿著果品與極貴的鮮花(這是冬天),去慰問牛教授。

“我們去看看牛教授!”曉荷摸著大衣上的水獺領子,向瑞宣說:“不錯呀,咱們的衚衕簡直是寶地,又出了個局長!我說,瑞宣,老二在局裡作科長,你似乎也該去和局長打個招呼吧?”

瑞宣一聲沒出,心中象捱了一刺刀那麼疼了一陣。

慢慢的,他打聽明白了:牛教授的確是被“我們”的人打了兩槍,可惜沒有打死。牛教授,據說,並沒有意思作漢奸,可是,當日本人強迫他下水之際,他也沒堅決的拒絕。他是個科學家。他向來不關心政治,不關心別人的冷暖飢飽,也不願和社會接觸。他的腦子永遠思索著科學上的問題。極冷靜的去觀察與判斷,他不許世間庸俗的事情擾亂了他的心。他只有理智,沒有感情。他不吸菸,不吃酒,不聽戲,不看電影,而只在腦子疲乏了的時候種些菜,或灌灌花草。種菜澆花只是一種運動,他並不欣賞花草的美麗與芬芳。他有妻,與兩個男孩;他可是從來不會為妻兒的福利想過什麼。妻就是妻,妻須天天給他三餐與一些開水。妻拿過飯來,他就吃;他不挑剔飯食的好壞,也不感謝妻的操心與勞力。對於孩子們,他彷彿只承認那是結婚的結果,就好象大狗應下小狗,老貓該下小貓那樣;他犯不上教訓他們,也不便撫愛他們。孩子,對於他,只是生物與生理上的一種事實。對科學,他的確有很大的成就;以一個人說,他只是那麼一張平平的臉,與那麼一條不很高的身子。他有學問,而沒有常識。他有腦子與身體,而沒有人格。

北平失陷了,他沒有動心。南京陷落了,他還照常工作。他天天必勻出幾分鐘的工夫看看新聞紙,但是他只承認報紙上的新聞是一些客觀的事實,與他絲毫沒有關係。當朋友們和他談論國事的時候,他只仰著那平平的臉聽著,好象聽著講古代歷史似的。他沒有表示過自己的意見。假若他也有一點憂慮的話,那就是:不論誰和誰打仗,他只求沒有人來麻煩他,也別來踐踏他的花草,弄亂了他的圖書與試驗室。這一點要求若是能滿足,他就可以把頭埋在書籍與儀器中,即使誰把誰滅盡殺絕,他也不去過問。

這個態度,假若擱在一個和平世界裡,也未為不可。不幸,他卻生在個亂世。在亂世裡,花草是長不牢固的,假若你不去保護自己的庭園;書籍儀器是不會按秩序擺得四平八穩的,假若你不會攔阻強盜們闖進來。在亂世,你不單要放棄了自己家中的澡盆與沙發,而且應當根本不要求洗澡與安坐。一個學者與一個書記,一位小姐與一個女僕,都須這樣。在亂世,每一個國民的頭一件任務是犧牲自己,抵抗敵人。

可是,牛教授只看見了自己,與他的圖書儀器,他沒看見歷史,也不想看。他好象是忽然由天上掉下來的一個沒有民族,沒有社會的獨身漢。他以為只要自己有那點學問,別人就決不會來麻煩他。同時,用他的冷靜的,客觀的眼光來看,他以為日本人之所以攻打中國,必定因為中國人有該捱打的因由;而他自己卻不會捱打,因為他不是平常的中國人;他是世界知名的學者,日本人也知道,所以日本人也必不會來欺侮他。

日本人,為了收買人心,和威脅老漢奸們,想造就一批新漢奸。新漢奸的資格是要在社會上或學術上有相當高的地位,同時還要頭腦簡單。牛教授恰好有這兩種資格。他們三番五次的派了日本的學者來“勸駕”,牛教授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沒有作官的野心,也不想發財。但是,日本學者的來訪,使他感到自己的重要。因而也就想到,假若一方面能保持住自己的圖書儀器,繼續作研究的工作,一方面作個清閒的官兒,也就未為不可。他願意作研究是個事實,日本人需要他出去作官也是個事實。那麼,把兩個事實能歸併到一處來解決,便是左右逢源。他絲毫沒想到什麼羞恥與氣節,民族與國家。他的科學的腦子,只管觀察事實,與解決問題。他這個無可無不可的態度,使日本人更進一步的以恐嚇來催促他點頭。他們警告他,假若他不肯“合作”,他們會馬上抄他的家。他害了怕,他幾乎不會想象:丟失了他的圖書,儀器,庭院,與花木,他還怎麼活下去。對於他,上街去買一雙鞋子,或剃一剃頭,都是可怕的事,何況把他的“大本營”都毀掉了呢?生活的方式使他忘了後方還有個自由的中國,忘了他自己還有兩條腿,忘了別處也還有書籍與儀器。生活方式使他成了生活的囚犯。他寧可失去靈魂,而不肯換個地方去剃頭。

許多的朋友都對他勸告,他不駁辯,甚至於一語下發。他感到厭煩。錢默吟以老鄰居的資格來看過他,他心中更加膩煩。他覺得只有趕快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造成既成事實,或許能心靜一些。

手槍放在他面前,緊跟著槍彈打在他的肩上,他害了怕,因害怕而更需要有人保護他。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挨槍,和闖進來的小夥子為什麼要打他。他的邏輯與科學方法都沒了用處,而同時他又不曉得什麼是感情,與由感情出發的舉動。日本人答應了保護他,在醫院病房的門口和他的住宅的外面都派了憲兵站崗。他開始感到自己與家宅的安全。他答應了作教育局長。

瑞宣由各方面打聽,得到上面所說的一些訊息。他不肯相信那些話,而以為那只是大家的猜測。他不能相信一個學者會這樣的胡塗。可是,牛教授決定就職的訊息天天登在報紙上,使他又無法不信任自己的眼睛。他恨不能闖進醫院去,把牛教授用繩子勒死。對那些老漢奸們,他可以用輕蔑與冷笑把他們放逐到地獄裡去,他可是不能這麼輕易的放過牛教授。牛教授的附逆關係著整個北平教育界的風氣與節操。可是,他不能去勒死牛教授。他的困難與顧忌不許他作任何壯烈的事。因此,他一方面恨牛教授,一方面也恨自己。老二瑞豐回來了。自從瑞宣被捕,老二始終沒有來過。今天,他忽然的回來,因為他的地位已不穩,必須來求哥哥幫忙。他的小幹臉上不象往常那麼發亮,也沒有那點無聊的笑容。進了門,他繞著圈兒,大聲的叫爺爺,媽,哥哥,大嫂,好象很懂得規矩似的。叫完了大家,他輕輕的拍了拍小順兒與妞子的烏黑的頭髮,而後把大哥拉到一邊去,低聲的懇切的說:

“大哥!得幫幫我的忙!要換局長,我的事兒恐怕要吹!你認識,”

瑞宣把話搶過來:“我不認識牛教授!”

老二的眉頭兒擰上了一點:“間接的總……”

“我不能兜著圈子去向漢奸託情!”瑞宣沒有放高了聲音,可是每個字都帶著一小團怒火。

老二把假象牙的菸嘴掏出來,沒往上安菸捲,而只輕輕的用它敲打著手背。“大哥!那回事,我的確有點不對!可是,我有我的困難!你不會記恨我吧?”

“哪回事?”瑞宣問。

“那回,那回,”老二舐了舐嘴唇,“你遭了事的那回。”“我沒記恨你,過去的事還有什麼說頭呢?”

“噢!”老二沒有想到哥哥會這麼寬宏大量,小小的吃了一驚。同時,他的小幹臉上被一股笑意給弄活軟了一點。他以為老大既不記仇,那麼再多說上幾句好話,老大必會消了怒,而幫他的忙的。“大哥,無論如何,你也得幫我這點忙!這個年月,弄個位置不是容易的事!我告訴你,大哥,這兩天我愁得連飯都吃不下去!”

“老二,”瑞宣耐著性兒,很溫柔的說:“聽我說!假若你真把事情擱下,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只有個老婆,並無兒女,為什麼不跑出去,給咱們真正的政府作點事呢?”老二乾笑了一下。“我,跑出去?”

“你怎麼不可以呢?看老三!”瑞宣把臉板起來。“老三?誰知道老三是活著,還是死了呢?好,這兒有舒舒服服的事不作,偏到外邊瞎碰去,我不那麼傻!”瑞宣閉上了口。

老二由央求改為恐嚇:“大哥,我說真話,萬一不幸我丟了差事,你可得養活著我!誰教你是大哥呢?”瑞宣微笑了一下,不打算再說什麼。

老二又去和媽媽與大嫂嘀咕了一大陣,他照樣的告訴她們:“大哥不是不認識人,而是故意看我的哈哈笑!好,他不管我的事,我要是掉下來,就死吃他一口!反正弟弟吃哥哥,到哪裡也講得出去!”說完,他理直氣壯的,叼著假象牙菸嘴,走了出去。

兩位婦人向瑞宣施了壓力。瑞宣把事情從頭至尾細細的說了一遍,她們把話聽明白,都覺得瑞宣應當恨牛教授,和不該去為老二託情。可是,她們到底還不能放心:“萬一老二真回來死吃一口呢?”

“那,”瑞宣無可如何的一笑,“那就等著看吧,到時候再說!”

他知道,老二若真來死吃他一口,倒還真是個嚴重的問題。但是,他不便因為也許來也許不來的困難而先洩了氣。他既沒法子去勒死牛教授,至少他也得撐起氣,不去向漢奸求情。即使不幸而老二果然失了業,他還有個消極的辦法——把自己的飯分給弟弟一半,而他自己多勒一勒腰帶。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是至少能教他自己不輸氣。他覺得,在一個亡城中,他至少須作到不輸氣,假使他作不出爭氣的事情來。沒到一個星期,瑞豐果然回來了。牛教授還在醫院裡,由新的副局長接收了教育局。瑞豐晝夜的忙了四五天。辦清了交代,並且被免了職。

牛教授平日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學者,此外他並不認識多少人。學者們既不肯來幫他的忙,而他認識的人又少,所以他只推薦了他的一個學生作副局長,替他操持一切;局裡其餘的人,他本想都不動。瑞豐,即使不能照舊作科長,也總可以降為科員,不致失業。但是,平日他的人緣太壞了,所以全域性裡的人都乘著換局長之際,一致的攻擊他。新副局長,於是,就拉了自己的一個人來,而開掉了瑞豐。

瑞豐忽然作了科長,忘了天多高,地多厚。官架子也正象談吐與風度似的,需要長時間的培養。瑞豐沒有作過官,而想在一旦之間就十足的擺出官架子來,所以他的架子都不夠板眼。對於上司,他過分的巴結,而巴結得不是地方。這,使別人看不起他,也使被恭維的五脊子六獸的難過。可是,當他喝了兩杯貓尿之後,他忘了上下高低,他敢和上司們挑戰划拳,而毫不客氣的把他們戰敗。對於比他地位低的,他的臉永遠是一塊硬的磚,他的眼是一對小槍彈,他的眉毛老象要擰出水來。可是,當他們跟他硬頂的時候,他又忽然的軟起來,甚至於給一個工友道歉。在無事可幹的時候,他會在公事房裡叼著假象牙的菸嘴,用手指敲著板,哼唧著京戲;或是自己對自己發笑,彷彿是告訴大家:“你看,我作了科長,真沒想到!”

對於買辦東西,他永遠親自出馬,不給科裡任何人以賺倆回扣的機會。大家都恨他。可是,他自己也並不敢公然的拿回扣,而只去敲掌櫃們一頓酒飯,或一兩張戲票。這樣,他時常的被鋪戶中請去吃酒看戲,而且在事後要對同事們大肆宣傳:“昨天的戲好得很!和劉掌櫃一塊去的,那傢伙胖胖的怪有個意思!”或是:“敢情山西館子作菜也不壞呢!樊老西兒約我,我這是頭一回吃山西菜!”他非常得意自己的能白吃白喝,一點也沒注意同事們怎樣的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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