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去看,苍木也能猜到电梯大概也是被破坏了。
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悄悄把滚烫的脑门抵在铁质扶手上降温,直至终于爬上楼层的医护发现了这位病患,慌忙给她贴上降温贴。
苍木恹恹地躺着,任她们摆弄,浑身滚烫,于是扎进肌肤的药水更显冰冷,混乱的感官带来颠倒的错觉,恍惚间她又感受熟悉的气息拂过身旁,身影清瘦的黑发男子站在她床头,虽然面容模糊,却目光温柔。
呼之欲出的名字涌到唇边,使得她不受控制地发抖,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实质般席卷而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一瞬间同时奏响,随机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安静!”苍木意识到不对,强撑坐起身,呵斥周围慌乱的众人:“叫什么叫!无非又是敌袭,按从前预演形式戒备!”
见有人主持大局,周围人便有了主心骨般松气,苍木不顾众人的反对,只身爬上天台,然后她便见到了,此生都难以遗忘的,宛若末日降临般的噩梦景象——巨大的黑洞占据了原本属于郊区森林的位置,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着。
黑洞形成的巨大引力强硬地牵引一切物体朝自己靠近,以它为中心,无数的风呼啸而至。树木、土地、乃至空气和光线都消失在它界限模糊的边缘,即便隔着如此距离,庞大到占据视野的景象依旧让人腿脚发软。
这副场景显然能轻易摧毁正常人的理智,苍木站在天台顶端,依旧能听见医院下方楼层重新复发的尖叫哭喊声,她这次没有阻止,安静坐在天台的边缘,默默看着即将来袭的黑洞。
高烧仍未褪去,巨大的昏沉感不足以支撑苍木进行繁杂的思考,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望见一个覆着红光的人影浮起,尽管在黑洞的映衬下,它如同蚂蚁般大小,却还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黑洞正中。
“……烧得太厉害了,虽然受到惊吓是主因,但高强度工作的影响也不可忽视呢!”医生略带埋怨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是怕影响到病人的休息。
“森殿下,恕妾身逾越,即便财务部再缺人,您也不该如此行事……”红叶的声音响起。
“哈哈,这个嘛……你们看,苍木桑是不是醒了。”
苍木半睁着眼睛,迷茫地打量着周遭,随即将目光集中在最为熟悉的尾崎红叶身上:“红叶。”
“终于是醒了。”红发女子理了理和服,在她床边坐下,将手背贴上额头感受温度:“也没有再起烧,应该无碍了。”
说着,她示意递来一杯温水,示意苍木补充水分,而后者看到熟悉的水杯时,下意识往回瑟缩,直至后背猛地撞上护栏才如梦初醒,迟疑地接过,小心抿了一口。
从红叶的口中,苍木才迟迟了解到前几日的事情经过——自从她在教堂晕倒后,众人就将她送来公司的私人医院,又因魏尔伦的暗杀名单上存在森鸥外,公司也决定主动出击,将所有武斗派成员和异能者召集,制定作战计划。
留守在医院的苍木身边出现了短暂的保护真空期,谁都没想到魏尔伦会再次前来拜访苍木,他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并不觉得暗杀森鸥外需要额外准备。
事实也确实如此,苍木当日所见到的巨大黑洞,正是他异能力所产生的结果,作为“超越者”级别的人造神明,一经出手,便让公司内的异能者人数锐减。
最后同为异能生命体的中原中也释放力量,才对冲抵消了这场灾难。
苍木安静地听着这些有如天书般地经过,神色无波无澜,尾崎红叶和森鸥外对视一眼,眼神角逐后,红叶带着其余人退出房间,森鸥外心里叹了口气,清清嗓子充当传声筒:“苍木桑,其实,有一个人想再见你一面。”
“嗯?”苍木歪了一下头,眼神困惑地看着首领,对方却并不解释,只是拉开房间内的另一扇门,自己走了出去。
下一秒,看着走出的人影,苍木的瞳孔紧缩,手中水杯直接掉落在地上,碎得惨烈。
来者极高,一身定制的白色西装,金发蓝眼,有如北欧神明般的俊朗外貌,正是刚刚还在红叶口中出现的敌人——魏尔伦。
“你似乎在惊讶我的存在。”男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暗哑许多,编发也有些散乱,戴在头上的帽子消失不见,看得出那场战斗对他并不是毫无影响。
苍木掀起被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神色疲倦:“如果让我对兰堂心怀仇恨就是你的目的,那么你赢了,是来送我上路的吗?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好,我好累。”
“不……不如说恰恰相反。”魏尔伦斟酌着语句,带着歉意望向苍木:“是我搞错了一切,也是我误会了他的心意……”
苍木完全搞不懂了,她放下水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魏尔伦单手抚胸,冰川般的蓝眼睛诚恳地望向苍木,讲述起大战鲜为人知的结尾——在他本该因异能耗尽而死去的最后时刻,兰波出现了。
并非灵魂,也绝不是幻觉,而是友人等待已久的祝福。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兰波用异能读取了自己,以异能生命体的方式存活,是“他”而又“非他”,一切言行情感将不再发自内心,只是异能经过模拟人格所造成的波动。
即便如此也要活下来,也要出现“……为了告诉我,他的惭愧与忏悔。”魏尔伦眼睫微垂,即便造成了太多误会和悲剧,此时此刻,回想起友人的祝福仍然他感到幸福,被爱治愈的内心从眼角眉梢流露,那张本就灿若神明的面容更如同神子般圣洁:“兰波将自己化作特异点,作为我存活的能量,我也终于领悟他的心意。至此,我已经解除了误会,也明白先前的种种行为有多么愚蠢。”
他用提琴般的优雅声线缓缓道出来意:“所以我想让苍木小姐不再怨恨兰波,虽然这要求很荒谬,但还是希望您能放弃怨恨,让他的灵魂得以安宁。”
魏尔伦想了想,加重砝码:“只要我能办到的事,都可以提。”
本该是温馨幸福的绘卷——终于冰释前嫌的友人,即便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也终于将美好传达。
但苍木却惨白着脸,她死死盯着魏尔伦,嘴唇微动,声音太小,以至于暗杀王都未曾听清:“抱歉,您在说什么?”
“我说……”她无知无觉地流着泪,眼中的倾盆大雨似乎要将什么存在一并消灭:“他没有提到我吗……一次……一句都没有吗?”
魏尔伦沉默片刻,他这时才认真而郑重地打量着面前的女性,他不知为何感到一股莫名的困惑,困惑于自己先前对她的记忆为何如此寡淡。
尽管他并不忍心告知那个回答,但苍木还是从他的回避中知晓了一切——兰堂活着,至少过去的一年内他都活着,在自己抱住他尸身哭泣的时刻,在自己与组织成员为暴尸规则开枪的时刻,在她强撑着举办葬礼的时刻……过去一年的所有时刻,在大家都以为他死去的心照不宣下,这个隐秘的幽灵在横滨的土地上游荡,只为等待自己的友人,为了将最后的祝福送达。
“那我呢……那我呢!”苍木终于读懂他望向自己蓝眼眸时的每一个追忆和沉思,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比起魏尔伦,她更像是在质问死去的那位:“为什么要答应我又抛下!为什么要让我爱他又恨他!!在你们眼里我的感情是可以轻描淡写就被改变的存在!!!”
“七年啊……我们一起生活的每一个时刻,难道我都只是弥补他教养失败的替身吗!”
恍惚间,他听见无常的命运发来一声嗤笑,如梦似幻,转瞬即逝。
男人本就不善言辞,即便想要阻拦濒临崩溃的苍木,嗫嚅片刻,也只道出了一句听起来轻飘飘的“我很抱歉”。
她哽咽着望向暗杀王:“你不是……要补偿我吗?那你去死好了!!!我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
魏尔伦思考一瞬,缓缓道:“如果是从前,这个要求没问题,但我如今的生命,是兰波的馈赠,所以……”
“那就杀了我吧。”她已哭得时断时续:“求求你……杀了我……求求你了……”
“不行!”他不假思索地将拒绝脱口而出,快得一时之间理由都找不出。是啊,为什么不按照苍木的要求给予她死亡呢?对于暗杀王而言,这并不困难,也没有痛苦,事情也就此解决,轻松愉快,但是……但是:“总之就是不行……这是因为……或许是……”
他皱着眉苦思冥想,苍木却已经心灰意冷:“谁都要抛下我,爸爸妈妈和妹妹是这样……奶奶是这样……兰堂先生也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她恍惚间去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放入口中,魏尔伦一惊,连忙阻止,但这竟然只是苍木的虚招,趁着男人的注意力全在碎片上,她的头已经撞上了墙壁,拉出一道刺眼的红。
“苍木?苍木!!”魏尔伦抱起她虚软的身体,额上血红一片,根本看不见出血点,他伸手去捂,白绸手套瞬间染上狼藉。
大门被暴力推开,察觉到事情气氛不对的尾崎红叶快步走进,冷着脸喊来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