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命令出口,包括小七的眼里都是愕然,只有赤连灼的脸上现出了兴奋之色。夺城必屠城,这是草原部族一向的习惯。
凌云小姐的眼神慢慢移动,缓缓扫过每一个挛鞮人的脸,最后停在拓跋图鲁最年轻的妾室身上。
她如冰刀一样森寒的目光对上那双绝望的眼睛,那女人的泪瞬间喷涌,嘴巴一张一合,最终却连哭声也没有出。
那年轻的女人面容颇为俏丽,皮肤略黑,睫毛乌黑浓密,眸子亮亮的。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肩上。
若不是此刻眼神惊恐,她在阳光下的笑脸应该会像一朵向日葵。可在她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嫁给一个年愈五十的老者,已经成为一个婴儿的母亲。
凌云上校被困着的意识,无限心疼,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这张本该像格桑花一样明媚的脸,心底只剩下唏嘘。
——凌云小姐,你想干什么?
她还是个孩子,可如今却要面对自己的孩子在眼前被斩杀。她无声的流着眼泪,将怀里与此刻场景十分格格不入的华丽襁褓抱得更紧。指尖在那细滑的丝线绣成的精致花纹上用力的捻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怀里孩子的存在。
她只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手里的力道,生怕太紧了会勒痛自己的儿子。
她的身体像秋风里的枯草,止不住地抖,牙关咬得死死的,下唇早已被自己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却始终颤抖着嘴唇,不出一个求饶的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知道没有用。
这片被战火浸透的草原上,弱者的哀求,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她眼角的泪无声滚落,砸在襁褓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去擦,动作笨拙又急切,生怕泪水渗进去,冻着怀里的孩子,可袖口早已沾满尘土与草屑,反倒在脸颊上蹭出几道灰黑的印子,衬得那双红肿的眼睛,愈空洞又绝望。
她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大夫人和另外几个跟她同样年纪,却要叫她阿妈的姑娘。她们个个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恐惧,有人死死咬着唇,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没有人看她,也没人敢看不远处架着的长刀,唯有抱在一起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心底极致的恐惧。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停在被踩着头趴在地上,全身赤裸的男人身上。那个一身横肉、满脸凶相的男人,在不久前强娶了她,毁了她的一切。
第一夜,在她被撕裂的疼痛几乎痛到昏厥时,他曾粗糙地摸着她的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会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会护着她。
但是此刻,他像一头刚杀好的肥羊一般,被士兵死死踩着头,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草地上,嘴角淌着血,眼神浑浊。
那个说了只要生了儿子就给她一切的男人,现在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护着她和孩子。
那点曾让她生出一丝奢望的承诺,在战火与蛮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缓缓回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共鸣——她们都一样,都是这场战争里,身不由己的牺牲品,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住,又何来力气庇护旁人。
大概被母亲抱着,很安心也很温暖,男婴安静的眨着眼睛。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扇动着,在眼睑下留下满满的阴影。
游牧民族天生毛浓密,连这么小的婴孩,睫毛都浓密得惹人怜爱。
他的小手从襁褓缝隙里伸出来,软软的,小小的,无意识地抓着母亲的衣襟,指尖轻轻蹭着,像是在寻找安全感
她缓缓低下头,鼻尖抵着襁褓柔软的布料,呼吸里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与周围的血腥味、尘土味格格不入。
怀里的男婴眼睛像两颗纯净的黑宝石,不含一丝杂质,小脸涨得红红的,粉雕玉琢,像极了她年轻时未被摧残的模样。
年轻的母亲一滴泪终于没能忍住,冰凉的眼泪掉到男婴脸上,惊得他的眼睫猛然一颤。泪珠顺着他细嫩的小脸,又滑到他的唇边。
婴儿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尝到了咸味。他表情微微一顿,砸巴了两下,眉头一皱,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清亮,年轻的母亲浑身一震,拼尽全力忍着的哭声终于冲出喉咙。好像茫茫雪原上濒死的母狼,凄厉又绝望,穿过这片残忍,冷酷的天地,响彻整片天空。
她用力抱紧婴儿,将他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颈窝,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胎,忽的凑近他的脸,用力地、无限怜爱地在婴儿的脸颊上蹭着。
蹭去他脸上的泪水,也蹭去自己眼底的绝望。她的脸颊滚烫,带着泪水的湿意,蹭得婴儿的小脸痒痒的。小家伙的哭声稍稍顿了顿,无意识地往她温暖的颈窝钻了钻,小嘴巴微微蠕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始终用手臂死死圈着怀里的孩子,生怕自己的颤抖伤到他,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浓密的睫毛,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怜爱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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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想护他长大,多想让他远离这场战火,可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连让他多活一刻,都是一种奢望。
她微微抬眼,看向不远处握着长刀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祈求,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再次将婴儿抱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在心底无声地呢喃:我的孩儿,对不起,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婴儿似乎感受到些什么,哭声低了几分,只用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力往她怀里钻。小小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像在努力强调自己的存在。
年轻的母亲眼神忽的一变,忽然旁若无人解开自己并不厚实的衣襟,一对结实饱满的乳房就这么跳出来,没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她的眼神此刻干净至极,眼里的恐惧在看到婴儿那双晶晶亮,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眼神时一扫而空,只剩下无限的温柔和爱怜。
在所有人目光里,她将鲜红的乳头塞进婴儿粉嫩的嘴里。眼里的光柔和得像春日里的太阳。嘴角渐渐弯起,带出一丝笑意,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无法控制地从她晶亮的黑眸里淌下。
打湿了她裸露的胸膛,打湿了婴儿那鲜红夺目的襁褓。
年轻的母亲轻拍着襁褓,嘴里轻轻哼起了歌谣——
睡吧我亲爱的宝贝,草原上的风像妈妈的手,草原上的虫鸣是妈妈的歌喉,当你在星星的眼睛里睡去,妈妈会为你再做一件暖暖的棉袍……
年轻的母亲小声的哼唱着,用挛鞮族的语言。
她悠长,空灵的嗓音渐渐大起来,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像来自远古的低语,像来自夜半的情话,更像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无奈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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