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你爹我为了你和你妈,兄弟都得罪光了。”他伸手点了点孩子鼻尖,话里抱怨,唇角却噙着笑。
孩子眼珠子转过来,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话。
江东铭耳朵凑到孩子嘴边,假装听见了,点点头:“放心,爸爸现在非必要不喝酒。”
孩子眼珠子转啊转,他抬起头,捧着小脸蛋:“爸爸烟也戒了,知道戒烟多难么?”
孩子竟然笑起来,江东铭也乐了,轻戳肉嘟嘟的脸蛋子:“钱很好,权力很好,兄弟很好……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很好,但再好,也没你们娘俩好,所以我要把你们娘俩看好了,你们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他以前可没这么多话。自从有了孩子,跟孩子待一块儿就忍不住絮叨,有时候讲的还都是废话。
孩子只能用天真的眼神回应他。
江东铭找来几本相册,里面都是多年前的旧照。他举起自己各个阶段的照片给孩子看。
“这个是你爹我三岁那年照的,眼里还有泪,鼻子挂着鼻涕泡,据说刚被你爷爷揍完。唉,大人可真烦,揍完小孩儿就让人拍照,还逼人笑,能笑得好看么?”
“拍这张的时候你爹我才满月,被你奶奶抱怀里。哎哟,咱爷俩小时候真像。”
“这时候你爹我已经上小学了,交了个好朋友,叫赵叙平,以后认他做干爹啊,惹了麻烦别找爸,找干爹给你平事儿去,让亲爹清净清净。”
“你爹我初中那会儿,个头高吧?那时候身高窜得猛,你奶奶说,一个假期长一大截,长成竹竿儿了都。旁边这是你姑姑。你姑姑小时候特淘,假小子似的,不过也挺好,至少没人敢欺负,用不着我出手帮她。”
“哎哎,这就是赵叙平,看见没有?长得还成,跟你爹我不相上下。以后你干爹家要是生个姑娘,你跟人试着处一处呗?咱两家知根知底,你干妈挺好说话的,有个通情达理的丈母娘多好。”
“这会儿你爹我在国外,别学我啊,小小年纪就抽烟。要抽也得十八岁以后抽,媳妇儿怀孕就得戒了,听见没有?”
……
江东铭唠着唠着,给自己唠梦里去了。
梦里,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成天脸花手脏心特野的小孩子,给妈妈送野花,给爸爸送野果,打架赢了哈哈笑,回家挨揍哇哇叫。
他走到自己跟前,蹲下来,乐呵呵说:“想不到啊,这家伙三十岁之前能当上爹。”
小小的自己皱起眉头瞧他:“说的什么玩意儿?”
他看着这双泛红的眼,问:“又挨揍了?”
小小的自己双手叉腰,大声喊道:“我爸真烦!烦烦烦!烦死了!”
他站起来,笑着摸摸缩小版自己的头:“你爸是挺烦,但是也挺好。嗐,等你当爹了,你就明白了。”
爸爸就是这样啊,烦归烦,又挺好。
第58章
江晏的满月酒到底没办成。
江东铭想给孩子办,沈琳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办为好。
孩子那么小,她又刚出月子,刚见完母亲和小姨,把一切情况说明,从娘家回来,虽然幸福,虽然安心,可却提不起劲对外人强颜欢笑。满月酒这么喜庆的事儿,沈琳不想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面对。
她跟江东铭商量,等孩子再大些,比如一岁时,办个生日宴也挺好。
江东铭知道,沈琳不想办满月酒的真正原因是:她母亲的身体眼见不行了。医生也说,让他们珍惜最后这段时光。
那次见完娘家人,沈琳始终无一无精打采。江东铭跟自己父母商量一番,将岳母和沈琳小姨接回了自己家。沈琳在婆家看见了娘家亲人,惊喜又激动,怪江东铭不跟自己商量这事儿,又怕公公婆婆觉得晦气。
公公婆婆反倒安慰她,如今她和母亲多相处一天都算赚,怎么能叫晦气?他们也希望尽其所能,让她母亲感受到家的温暖。
就这样,一大家子陪着沈琳母亲走过了最后一个月。
江晏两个月时,沈琳母亲与世长辞。
长辈去世,晚辈成长,让沈琳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新旧交替。似乎生命不是单程的马拉松,而是互相配合的接力赛。家族中,长者走完一程,接力棒便交给了新生的晚辈。
母亲刚离开那阵,沈琳时常哭,时常发呆,还时常看着孩子,对这个天真懵懂的婴儿说心里话。
她知道孩子还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有时候,说到开心处,她笑,孩子也笑;说到伤心处,她哭,孩子皱眉头。母子俩极有默契,这让沈琳从丧母之痛中,找回了些许慰藉。
母亲的一生里,陪伴她的时间并不多。在彻底醒悟之前,母亲绝谈不上多么爱她,可她依然因为失去母亲而万分痛心。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自己成为母亲后,她对这个角色便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再也不恨妈妈了。妈妈有专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妈妈在自己的人生剧本里,身不由己地演着戏。戏演完了,也就离开了。
这天,江东铭回家第一件事,照例是找沈琳。
沈琳刚推着婴儿车在园子里散完步,回到房间,正给孩子喂奶。催这人去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将孩子放进他怀里。
江东铭发现孩子胖乎乎,藕节似的手腕上,多了两个手镯,一金一银,上面都打了两个吊坠小锁。
沈琳笑着解释:“妈妈下午给晏晏戴上的,说是能保平安。”江东铭点头,说了句行。
沈琳问他:“你信这个吗?”
江东铭:“玄学有时候确实挺准,没法不信。”
沈琳点点头:“我也信。妈妈还让大师给咱俩看过合盘,大师说,咱俩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也注定会白头偕老。”
江东铭抱着孩子轻轻晃悠,吹口哨哄孩子,孩子被他逗得大笑。哄了一小会儿,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坐在床沿,攥着沈琳腕子,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坐下,说:“算命这种事儿,好的咱就信,不好的,也别太当真。要是算出来咱俩八字不合,在一块儿鸡飞狗跳,还能离了不成?咱俩选了彼此,就是一辈子。”
沈琳笑他跟个老古董似的,反驳道:“真要过不下去,可不就只能离了?”
江东铭搂紧她细腰,脸埋进颈窝,轻蹭着说:“我不离,过不下也不离。离了你没法活。”
沈琳娇嗔:“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