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侃冷冷看着他,“什么才叫活人的事?”
乔源顿了顿,目光如刀,“陈家老太爷让你回江城,不是让你当什么商会主席,是让你当替罪羊。”
陈侃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椅背上,指骨撞出闷响:“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我都是棋子。”乔源的声音裹着江腥气,“忠叔是你三叔的人,也是是陈家老太爷的心腹。陈平通共的案子还没结,南京方面盯着陈家的央行头寸,你若搞砸了和英领事馆的军火交易,正好替你大哥顶罪。”
陈侃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江雾浸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乔源所说不假,从一开始,他就是枚用完即弃的弃子。
“所以呢?”陈侃一张脸透着寒霜的脸,“乔爷要拿这个威胁我?”
“我从不做威胁人的事。”乔源从烟盒里又抽出支雪茄,“我要你做的,是和她一起走。”
轿车驶回市区时,陈侃始终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虹口的地契,码头的货仓,还有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我都可以给陈家。”乔源却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明天把她送上船。”
陈侃猛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红了:“你就这么想让她走?”
“是。”乔源坦诚道,“她该去法国学建筑,盖她最爱的哥特式教堂,而不是困在这泥潭里,陪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斗。”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你倒大方。你就真能愿意看着她和我双宿双飞?”
“当然不愿意!”乔源眼眶红了,“只要一想到,锦棠以后会跟你睡在一道,我就恨不得拿枪毙了你!”
“我答应你。”陈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江雾,“但你要保证,码头的军火交易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成交。”乔源伸出手,掌心的茧子蹭过陈侃的指节——那是常年握画笔的手,和林棠的手一样,指腹带着薄茧,不像他,满是枪茧和烟烫的疤。
车到霞飞路口时,陈侃忽然问道:“乔源,你爱过她吗?”
乔源的心脏像被江潮漫过,冷得发疼。
“爱过。”他开口,声音比江底的石头还沉,“但我配不上她。”
陈侃到底是个文人,哪怕到了江城装腔斗狠,也难掩心底的良善,他沉默良久,只说道:“那你就没打算自己走?”
乔源抬头,窗外的霓虹灯掠过他的脸。
“我?”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血腥味,“我是青帮的乔爷,是佐藤的眼中钉,是陈家的肉中刺。江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都藏着我的仇家,我哪有资格谈‘打算’?”
陈侃下车的时候,乔源说道:“明天子时,阿尘会在十六铺码头等你。”
陈侃点点头,算作答应。
乔源看着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雪茄的烟灰落在膝头,他没拍,只是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飘着几盏渔火,像谁遗落的星子,他轻声说:“照顾好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咸湿味,裹着乔源身上的雪茄烟味,在车厢里绕了个圈。
车再启动。
远处的钟楼敲了响,卖花女的吆喝顺着江风飘过来:“卖白兰花嘞——两毛钱一串——”
乔源忽然想起,前些年的春天,林棠还在虹口老宅的海棠树下,举着一枝白兰花对他笑:“乔源,你闻闻,这花多甜。”
她将玉兰花别在他胸口上。
他当时说“青帮的人哪用得着这些娇滴滴的玩意儿”,可转头就叫阿尘去买了一串,挂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挂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陈侃望着他,没说话。
轿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灯红酒绿的租界,穿过飘着煤烟的工厂区,往虹口的方向去。
黄浦江的浪声越来越响,像谁在唱一首关于离别的歌,唱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唱着“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乔源忽然笑了。
至少,他还能给她一个春天。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白兰花和糖糕的春天。
……
阿尘忍不住回头:“乔爷,您真信他?”
乔源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阿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人这辈子,能为心爱的人赌几次?”
阿尘的眼圈红了:“乔爷……”
“我赌陈侃对她的真心。”乔源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也赌我自己……能护她最后一程。”
车过静安寺时,乔源让阿尘停在路边。他走进寺门,在观音像前跪下,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闷响。
他这辈子不信鬼神,却在三年前林棠手术时,去了附近教堂。
而如今,他又来了这里。
他忽而笑了,心道知道菩萨和耶稣会不会打起来,自己这辈子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知道了所以要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