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微的请求,让唐棠沉吟片刻。云微修为虽非顶尖,但她心思缜密,尤其在辨识矿物、洞察禁制脉络方面或有独到之处。加之云起门这条人脉,未来或许大有裨益。
权衡再三,三人意见达成一致。她们并未返回风之谷,而是就地采买补充了些必备物资,便直接改道,朝着西北方向的葬龙渊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葬龙渊,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显得异常。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温顺,变得狂躁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苍凉、却又威严无匹的气息,仿佛有无形的巨龙之魂在云端俯视着大地,令人心生敬畏。天空时常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低沉的风雷之声自那无底深渊中隐隐传来,如同巨兽沉睡时的鼾声,敲打着每一位靠近者的心防。
当她们终于抵达葬龙渊外围时,即便早已在脑海中想象过各种可能的情景,眼前的景象依旧超出了她们的预期,带来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所谓的葬龙渊,并非一个简单的深渊裂谷,而是一片广袤无垠、仿佛被太古巨神以无上伟力硬生生撕裂、蹂躏过的破碎山脉。无数道巨大狰狞的裂隙如同大地的伤疤,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其中翻滚着五彩斑斓的致命毒瘴,空间波动紊乱,不时有细小的空间裂缝一闪而逝。而在所有裂隙的中心,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空间裂缝,正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冷漠无情的巨眼,凝视着所有觊觎者!
那裂缝边缘极不稳定,跳跃着危险的空间电弧和混沌气流,内部幽暗深邃,隐约可见扭曲的山川虚影,以及……那最为震撼人心的、森白如玉石、庞大如山峦的真龙遗骸!一股磅礴浩瀚、令万物生灵灵魂战栗的龙威,正从那裂缝之中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笼罩四野,让所有聚集于此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心悸。
这便是龙骸秘境的入口!
此刻,入口周围那些相对完好的山峦、悬崖之上,早已被数以千计的修士所占据!正魔两道,宗门世家,散修异士,鱼龙混杂,泾渭分明,却又共同构成了一幅欲望与危险交织的浮世绘。
唐棠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她看到了身着青云剑宗标志性青白道袍的弟子,个个身姿挺拔,剑气内蕴。为首之人,是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温润的青年,正是青云剑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陆靖言。
在唐棠目光扫过的瞬间,陆靖言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来。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那惊喜迅速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淀已久的情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隔着人群呼唤,但唐棠却已先一步,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客气。
陆靖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俊朗的脸上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失落与苦涩。他知晓极乐城之变,听闻过她后来的遭遇与加入听风楼的消息,却未曾想,再见时,她已如此遥远。他此次前来,宗门任务固然重要,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存着一丝能再见她一面的渺茫希望?如今见到了,却……
唐棠已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旧识。她继续扫视,看到了极乐城那些气息阴戾的人马,也看到了更多形形色色、心怀鬼胎的修士。
就在这片人声鼎沸、各方势力暗流汹涌之际,唐棠的目光,穿透嘈杂的人群,骤然定格在了一处相对孤立、远离喧嚣的陡峭山崖之巅。
那里,孤绝地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依旧是那一身不染尘埃的雪色宫装,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点缀,与下方那色彩纷杂、欲望横流的人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仿佛浊世中唯一不肯妥协的冰雪。
是陆凌寒。
只是,眼前的陆凌寒,比数月前在风之谷外见到时,更加形销骨立,也更加……凛冽如刀。
她原本就冰封般的气质,此刻仿佛已彻底凝固,化为万年玄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曾经翻涌的悲伤与绝望,似乎已被一种更加极端、更加可怕的死寂与疯狂所取代。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紧抿的薄唇不见半分血色,仿佛所有的情感与生机都已随着怀中之人一同逝去,只余下这具空壳,为了那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目标,不惜燃尽最后一丝魂火。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玉雕,对周遭的一切窥探、议论乃至不怀好意的打量都漠不关心,只是用那双空洞又执拗到极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道幽深的空间裂缝,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救赎之路,亦是她早已选定的……最终埋骨之地。
青白色的宽大衣袖在混杂着龙威与血腥气的狂风中剧烈翻飞,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吹散。然而,她那挺直的脊梁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一往无前、神佛皆斩的凌厉气势,却又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唐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而清晰的痛感。她仿佛在陆凌寒身上,看到了某个平行时空里,若没有颜颜这团烈火闯入生命、自己可能最终会变成的模样——被仇恨与绝望吞噬,化作只为执念而存在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