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转过头去,嘴上说着:“报答,报答。明天就请你吃大餐。”
她终于直起身子,拍拍我说:“我是正人君子,才不会趁人之危,和你开个玩笑。”
说完,她挪到椅子上坐着,翻开佛经看,边看边悄声跟着念,声音嘤嘤嗡嗡,像某种驱魔咒语。
我隔了好久才把脑袋换了一边,从头发的缝隙中看她。那双眼睛在凝视着佛经的时候透出一股菲薄,没过多久却又转为惆怅,像在用眼睛发出叹息。
这佛经似乎叫她想起许多事来。
《妙法莲华经》,她会一字不落地背诵,能一字一句解释它的意思。信徒们终其一生所希望的,不就是参透经书奥义,从此悟道解脱吗?那她呢,她是否也悟道了?也解脱了?
意识到我在看她,叶丹青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怅然一瞬间被眼皮擦净,她笑着问我:“还疼吗?”
我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根皮筋,把半长不短的头发扎了起来。在上海的几个月头发长了不少,显得人有些没精神。
“不疼了。”我说。
背上的药膏很快干了,我坐起来,叶丹青的目光移开了。
我穿上衣服,问:“你能看懂蒙文吗?”
她手里哗哗翻着佛经,说看不懂。
“可以找你的蒙族朋友翻译,我看马场那个小伙子应该懂。”她说的是吉日,吉日确实懂,不过不能让他翻译。
“外婆一定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我说,“不然也不至于设这么多障碍才让我拿到,而且她去世之后老房子进过两次贼,屋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可值钱东西一样没少。我觉得小偷应该是冲佛经来的,说明它的内容可能有点危险。”
如果我没有执着于追查这件事,如果我没有深入地思考外婆的心理、回忆我们的对话,那这本佛经很可能永远放在不见天日的井里,而碰巧捡到它的人,也无法得到钥匙来打开它。这样当然会让秘密深埋,可同时也很安全。
晚上,我带着佛经去找了霍展旗。旗帜烤吧快要打烊,只剩两桌人还在拼酒,拼着拼着又叫了几十串烧烤。
因为想和霍展旗单聊,我只好再一次发扬风格,当了回小时工,让大姨先回家休息。等送走了所有客人,整条街的饭店商店都关门了,只剩路灯还亮。
叶丹青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吹凉透了的晚风,看我在打扫卫生要来帮忙,我忙摆手说不用,脱下外套丢给她,让她别着凉。
饭店收拾利索,我才说出真正的来意。我拿出佛经和照片放在霍展旗面前,问他眼熟不。
他先拿起照片看了看,问我是谁。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是谁?”他又问。
“会不会是曾经收养的孩子,后来又送走了?”我知道一些农村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从来没听姥姥姥爷说过啊。他长得……别说还真有点像姥姥。”
“哪看出来的?”我又拿过照片看,这孩子太小了,根本看不出像谁。人老的时候最像父母,连皱纹都沿着和父母相同的方向蔓延。
“说不好,就是看着像。可能是某个亲戚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