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吸鼻子,摇头。
“那就进屋去,别感冒了。”她牵着袖子带我回到客厅。我像根刚拿出冰箱的冰棍儿,冻得结结实实,冷热一交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我缩进被子,身体似乎想让我记住刚才的时刻,怎么也捂不暖和。我的心情很平和,相当平和。很多事仿佛不是用脑子在想,而是它们天然就存在,是命定的真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面前一片清明。
洗漱时我望着镜子,里面的我样貌丝毫未变,却如同脱胎换骨。我走进大卧室,叶丹青正准备关灯睡觉,我突兀地问道:“叶老师,我可以在这睡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当然,你不介意的话。”
我回卧室抱来一床被子,躺到她身边。她没有关灯,我们在水盈盈的灯光里默默躺着,她手伸进我的被窝,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身上好凉。”
“还没缓过来。”
她顿一顿,问:“要我抱着你吗?”
“要。”
她慢慢挪进我的被子。
她身上很暖,紧紧地贴着我。我的手指从她的脖子一路向上,去摸她的脸。她的目光像掉进水杯的冰糖碎末,打着旋,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吻了她。
这个吻像闪电一样短暂,我不好意思地松开她,想翻个身平躺。她支起身子追过来,捏住我的脸,轻声说:“跑什么?”
“怕你生气。”
“我这么容易生气?”
“那倒不是,只是找个借口。”
“什么借口?”
“我胆小。”
她没憋住,笑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头发垂在我的胸口。我把她的头发撩上去,手指停在她的耳朵下面,她的脸也红着,面前有雾一样,迷迷蒙蒙地向我靠来。
她吻我。这个吻好久好久,打了一整夜闪电。她放开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呼吸,淋漓的灯光全化作火苗,把房间烘暖。
她用湿漉漉的嘴唇亲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问:“想要吗?”
床下像放了一只火炉,炽灼地熬煎。
“嗯?”她伸手解开我的一颗扣子,“想吗?”
我的三魂七魄轻盈地飘起来,而灵魂越轻,□□就越重,陷进了床里,化为液体流过床垫,滴进火炉中,呲地一声蒸发了。
“想。”
我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我变成一条长着鳞片的蛇,浑身的骨头横七竖八地弯曲。有另一条蛇游过来,轻轻地缠住我,皮肤相挨的地方发出细小得只有我们才能感到的震动。
隐秘的战栗伴随呢喃低语,在蛇的身体里激荡出莽莽潮汐,令肌肉收缩,绷得像一块石头,灵魂却在荡秋千。
下起了缠绵的秋雨,冬眠前的最后一场雨,湿滑温热,落在身上却冰冰凉凉,因此我们缠得更紧,在彼此身上求取温度。
无论我们挨得多么近,始终存在缝隙。秋雨恰好填进这些小如裂痕的缝隙中,变成鳞片的一部分,透明的、柔软的,将生成而未生成的样子。我们的鳞片接纳它,让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所以对方也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睁开眼睛的时候,鳞片正悄悄地隐进皮肤之下,细长的尾巴一分为二变回双腿,骨头也笨重得抬不起来。只有卧室幽还暗得和两条蛇的巢穴一样,有细碎的阳光从窗帘边缘的穗子里漏进来,宽宽窄窄趴在床上。
棉被舒服地贴着身子,我想伸个懒腰,却感觉一条绳子松松地绑住了双手。我挣开它,发现竟是我的领带。
昨晚叶丹青说我总是乱动,拿了根领带把我的手绑了起来。我抓它在手里,它软塌塌像一条还没长鳞的小蛇,可能因此我才会做那个梦。
叶丹青不在卧室,我听到厨房传来灶火点燃的声音,没过一会,煎蛋的香气飘了出来。肚子叫了一声,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但四肢肌肉酸痛,有点沉重。
我慢悠悠晃进厨房,叶丹青刚把煎蛋装在盘子里,对我笑:“醒了?”
我心似乱云,走到身后抱她,贴在她身上。荡着秋千的灵魂终于归位,我从某种宛如臆想的世界回到现实,感受到她从胸腔里发出的笑。
我突然就爱上了这个世界,觉得煎蛋好香好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煎蛋。
太阳升高了,窗户上玲珑剔透的窗花折射出晶莹的雪光,神圣的光晕。我们经常在这样的雪光里做|爱,她用修长的手指触碰我,所过之处冒出串串鳞片,我又变作蛇,和她纠缠,直到所有力气消失殆尽,我们嗅着短促的呼吸,抱在一起进行短暂的冬眠。
窗外是十二月的阳光,最冷的时节已经到来,在一波又一波冷空气的侵袭下,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年底叶丹青很忙,虽然大部分事不要她管,但有些东西还需要过目。有时她甚至忙到夜里一两点,早上更是很早就起床。
在她加班的夜晚我回到小卧室,久违地躺回自己的单人小床,那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做了一场好长的梦,梦得天花乱坠,一百零八将轮番登场,最后在原地醒过来。
有时候我真害怕这几个月都是我的梦。
好点的梦:其实叶丹青根本没有跟我回来,全是我的痴心妄想。
坏点的梦:我根本就没去上海,叶丹青是我幻想出的人物,其实我还躺在去年的十二月。
没过一会,隔着大卧室的门传来叶丹青优雅的说话声,渺远得如山寺晚钟,却给我吃了一剂定心丸。哦,不是幻想。
圣诞节那几天她终于空闲了,她的妹妹艾玛·布兰森打了个越洋电话给她,问她回不回伦敦过节,又问她想要什么圣诞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