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自己坐了很久的地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街上遇到一些抽大麻的人,又从那个地方坐了回来。车厢里臭烘烘的气味还残留在鼻端,里面的人昏昏欲睡,像在做梦。
一伙人大呼小叫从楼梯下来,声音聒噪刺耳。我猛然地想,我究竟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一种恐怖席卷了我,我飞快地跑出地铁站,不顾路上撞到了谁,谁骂了我,我向着叶丹青给我的那个地址飞奔而去。
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矗立在我面前,门童向我问候,不等他说完我就推门而入,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宴会厅。它在很高的楼层,可以俯视整个曼哈顿。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循声而去。宴会厅在一扇玻璃窗之后,我就站在外面的走廊里,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端着盘子从我身后走过,其中一位向我走来,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我没有说话,眼神在宴会厅里穿梭。我看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一位女伴,她正挽着他的手臂,他们游刃有余地同人交谈,像极了掌控世界的精英。不,他们本来就是。
这里的人都是那么张扬、那么自信,从他们脸上总能读出胜券在握。终于,我找到了叶丹青,她的湖色裙子非常亮眼,灯光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笑容浮夸地和人碰杯,像美国人一样做着很多手势,身上珠光宝气。她依然在做庸俗的猎人,可惜此处并非她的主场。
和她讲话的男人喝掉杯子里的香槟,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顺着想摸她的屁股,她变了脸色,但仍然开着玩笑将它拨开。
那个男人扬了扬眉毛走掉了。叶丹青喝掉手里的酒,又向侍者要了一杯,她重振笑容,走到另一伙人身边。
那伙人是晚宴的主角,正因为谁说了什么而笑得前仰后合。叶丹青站在外围也跟着笑,偶尔她也说些什么,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笑得很累,笑快挂不住的时候,就喝一口酒。
我突然很难过。
在第三次放下酒杯时,她跨过人群看到了我,但并没有立刻走出来,只是讶异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又讲了笑话,她不知道是否听到了,但嘴角仍然随波逐流地扯开。
这个似是而非的笑好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放下酒杯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拉住我的手。
我面无表情,她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没什么,我只是……”一瞬间我很想逃跑。我改口说没事,你回去吧,就转身往外走去。
她追上来堵住我,问我:“阿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但鼻音很重。她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又回到宴会厅,和某个人说了一句话,才重新出来。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带我下楼。我问她我们去哪,她没回答,只说走就好了。
电梯到达停车场,司机抽着烟等在车边上,见到我们这么早下来,急忙把烟头踩灭,为我们打开车门。
“去哪里?”他问。
叶丹青说了一个地方,车子开出停车场,冲进绚丽的夜幕。
车停在一条小路上,从车窗望去,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直插天际。叶丹青让司机暂时离开,等他在拐角消失,这条街上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在这里看夜景吧,比在酒店好看。”她说。
“你不回去参加晚宴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本来也无聊透顶。”
“那为什么还要去?”
“有时候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失去另一些东西。”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没有,但会得到的。”
她问我:“你今晚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低头看着手指,两个指肚轻轻蹭在一起。
“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说什么,潦草地抱了抱我。
“对不起。”我小声说。
“为什么对不起?”
“不该因为这么点小事麻烦你……”我现在后悔了。
她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唇,说:“不许这么说。”
我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胳膊和脸颊都热热的,今晚应该没少喝。
“你喝醉了吗?”我问。其实是句废话。
“没有,我只是很累。”
叶丹青踢掉高跟鞋向后仰去,横着躺倒在后座上,眼神涣散,像一滴墨在清水中化开。明亮的城市倒映在她眼中,从她的角度看去,应该正好能够看到远处那座摩天大楼的楼顶,还有无数闪烁的灯光。
我惶恐地向她靠近,企图挡住城市,完全占据她的眼睛。我趴下去吻她,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我的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才伸手撩起我落在她脸上的头发。
我直起身子,看到她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城市的光影。她会从我身后这扇车窗看到什么?一半是梦寐以求的纽约,一半是平平无奇的我。我可以和纽约相提并论吗?
她选择定定地望着窗外,车窗贴了黑色的膜,所有的光落进来都大打折扣。我颤抖地俯下身去,轻轻问道:“叶老师,你想要吗?”
她过了好一会才把眼睛聚焦在我身上,说好啊。于是我的手指沿着礼服的边向上滑去。而她沉浸在一种幻境,连喘息声都那么私密,是自己对自己的叹息。
我们安静下来。她的眼神依然迷散,如同一块经灯光直射的宝石,光晕从各个截面散了出去。车内有□□之后特有的氛围,像刚刚清洗过、在阳光下晒了一中午的温暖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