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令我心头一暖,对着手机傻笑起来。
好的,小叶子。
睡了一觉,我就忘记了昨晚的犹豫,因为我又梦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我怀疑是琪琪格的人。
她穿着病号服向我走过来,我看到她有一双带蒙古褶的眼睛,那是外婆的眼睛。其他的地方却看不明朗,像戴着一副马赛克面具,唯有脖子上那一道疤痕极其扎眼。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在黑暗中站了一会,最后被闹钟声吓跑。
屋里黑漆漆一片,我从梦中带出的惆怅借势满屋飘洒。那不是琪琪格的惆怅,而是我的。她是那个推我一把的人。
电脑放在床的另一边,充上电后它自动开机,界面里首先蹦出的就是昨日梦里那串对话。
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于是给霍展旗去了个电话。他也刚醒没多久,正在刷牙,我告诉他我去了那个疗养院,但是并没有见到琪琪格。
“嚯,你还真去啊!”他口齿不清地说。
“既然有地址,当然要去看看了。”我对他的惊讶有些不满,“你猜我碰到了谁?”
“谁?”
我告诉他戴星野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和我很像?”
“尤其是眼睛。”
他一边漱口一边想这句话,想他的眼睛什么样子,是继承了谁的特点。吐掉最后一口水,他说:“你不意思不会是,那个人是琪琪格的孩子,我们的……表哥?”
戴星野和霍展旗都是1993年出生,但戴星野月份大,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表哥。
“我也只是凭感觉。”我不敢把话说死,“还没找到证据。”
霍展旗回房间关上门,清清嗓子,小声说:“你不会还想去找他吧?”
听他的口气,我不敢把已经见过戴星野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有这个打算。霍展旗啧了两声,劝我说:“你知道他是好人坏人啊,就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从那次谈话来看,戴星野绝不是一无所知,但他是否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很难判断了。
我听到霍展旗一个大喘气,忙把手机拿远捂住听筒,但他的话还是难以阻挡地飘了过来:“卓兰,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事我都不管,就算家里人反对我也支持。你想查姥姥的事,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是你能不能思考一下自己的安全问题?”
怕他长篇大论,我赶紧截断:“我知道了……”
谁知他这次不搭理我,拔高了声量说:“这一年你为了查这件事冒了多少风险?姥姥的佛经我不是没看,可是这些过去的事真的值得吗?她要是知道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骂死你才怪!”
我心知他说的有理,却还是忍不住生气。霍展旗是没反对过我,但人人打压我的时候,也没见他出面为我说话。
这次他又搬出外婆来压我,他知道我很在乎外婆,所以大言不惭地做外婆的化身来规劝我。而令人厌烦的是,这招对我的确奏效。
我回忆起小时候外婆严厉地批评我上山玩耍忘记时间,不仅不安全还会连累别人。可如果她不希望我知道,又为什么要给我线索?
我气冲冲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了,这点事能考虑清楚。”
霍展旗叹气,电话那端刮起一阵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鼻子一酸,但不能让他察觉,所以努力拉紧声带。
“别做拯救世界的梦了,卓兰。听我的,不要再管这件事了。”霍展旗点了根烟。我告诉自己,满眶的眼泪都是被他隔空的二手烟呛的。
我沉默地擦擦鼻子和眼睛,平静地对他说:“霍展旗,你和你最讨厌的那种人越来越像了。”
我按下挂断键,让他无话可说,他也没有再打过来。
我妈她们那辈关系都差,但我和霍展旗、邢云感情很好。好归好,吃喝玩乐上我们同心同德,可惜一旦深入地谈到别的,我们往往背道而驰。
对他而言,真相仅到外婆的手稿为止,知道有那么一件事发生就可以了。而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发生,它到底影响了多少人的人生,是不是还有弥补的机会。
就当我无聊吧。这么想着,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出门吃了个午饭,又去图书馆工作了一下午,总算捱到傍晚。
我吃麦当劳的时候,发消息问丁辰是不是已经去了宴会。她说大家都到了,但气氛蛮紧张的,见不到几张笑脸,连路易也没心情搞敬酒那一套。
哪像去年薇拉来的时候,那排场,那氛围。
我告诉她,参加这种宴会的秘诀就是,不管别人如何,闷头吃自己的,吃完假装有事低头看手机,逮到机会就溜。
我要是溜了,丁辰说,怎么帮你看着你的叶老师?
她发来几张偷拍的照片,叶丹青穿着一身正经过头的西装,假笑着和身边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人说话。叶丹青倒也不怕别人看出她的笑很假,毕竟如果想演,她能演得天衣无缝。
坐在外国人另一边的陈思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人如其名,沉思,嘴角挂着讥诮。
老外很沉得住气,端起酒杯谈笑风生,笑得春风得意,一点也不知道左右两边都对他有意见似的。
都说外国人傻,我看不见得,坐到这个位置的更不可能,都是扮猪吃老虎。
丁辰百无聊赖,时不时发来照片和视频。那老外站起来说话,发音倒是好听,就是学了维克托的毛病,总拖尾音。
为了照顾他,宴会都是西餐,叶丹青用刀叉的样子很优雅,盘子里的食物切得规规整整,但我看她动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