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纸条摘下来,它散发着香气,是叶丹青的香水味。她不再用橙香了,也不用柠檬,现在的香水清爽淡雅,是昨日她袖子上的香气。在纽约新买的。
我嗅着纸条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倒在她的床上。新的一天正从江面升起,我的心情依然留在昨天。
她昨晚说的话令我忐忑,但她太善于藏心事,所以我根本也猜不出所以然。是不是她感觉到了,我并不想去纽约?
我们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妥协,我觉得那个人很大可能是我,可是人一旦妥协一次就会妥协无数次,妥协也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她不想失去我,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我也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失去我自己。
我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景色在白天同样震撼人心。本来这样的风景我是看不到的,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现在却是日常。这是我真实的生活吗?或者说,我真的在生活吗?
晚上,叶丹青依言提早回来了,我们在玄关拥抱了很久,我想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看得见摸得着。
小别怡情,我们快一周没见面自然想念,加之她临走前我们吵了架,看彼此又陌生了一层。熟悉和陌生的混合催生了欲望,我们从玄关一路吻进卧室,夜还没来,就开始脱衣服。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才匆匆忙忙拉上窗帘,还粗心地剩了一条缝,落日余晖像一条激光笔直地射进来,她的眼睛在光里看着很浅一层。
我心里对她是有怨气的,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想在此刻弥补。她从背后抱着我,身体的战栗令我无暇体会她贴在我身后带来的温暖。
有一片喊声憋在胸口,却怎么样发不出来。直到她的手指离开了我,我才在大口呼吸的空挡,小声哼哼了几句。
她笑着亲亲我,说:“你真可爱。”
我趴在床上好一会都没力气动。夜幕已经降临,一线残阳变作冷峻的霓虹光。我问她能不能抽烟,她说可以。
烟雾在霓虹光里飘卷,我自觉很像民国时期在家抽大烟的大小姐,因而笑起来,她捏捏我的耳朵,问我笑什么。
我没抽两口就熄掉了它,甜腻的果味片刻散尽。
“叶老师,你在纽约的时候会想我吗?”我问道。
“当然了。你呢?你想我吗?”
我点头。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这么说,是不是说明已经确定要去了?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咬着嘴巴不回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呢?在空气里都是快乐的时候,给它们当头一棒,或浇盆冷水。
“我还没想好。”我说着,心里狂跳。
她支起身子打开了灯,我退缩的表情暴露无遗。
“有什么顾虑吗?”
“我英语不好……”
“去了慢慢学嘛。”
“我怕我不适应,那边跟国内很不一样,我朋友家人都在国内,而且外婆的事还没查清楚……”
话锋一转,她问:“刨去这些因素,你自己想去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都是可以改变的。既然能改变,就不要在一开始想那么多,会影响你的判断。”
不愿意,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是她那么热切地望着我,我怎么忍心让她失落。
“我还没想好。”我嗫嚅道。
她抿住嘴,低头想了一会,对我说:“好,那你再考虑考虑。”
她起身的时候,我拉住她的手,好像她今天就要离开一样。她笑笑,说还不起来,我都饿了。我这才磨磨蹭蹭爬下床,穿好衣服,同她去吃饭。
从这往后,我差不多每天都在自我搏斗。去还是不去?我拿不定主意,也无人可以商量。因为我知道无论问谁,他们都会觉得荒谬,把我当成被叶丹青包养的情人。
肖燃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我说,叶丹青怎么就给你穿这个?我从头到脚扫了自己一遍,说,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她歪歪嘴巴,说,她居然不给你买衣服?太差劲了。我冲她号叫,我不需要叶丹青给我买衣服!我不需要她给我任何东西!
好在肖燃不知道叶丹青想带我去纽约的事,不然她一定觉得我攀上了高枝儿,山鸡马上变凤凰。
我好几天都气不顺,偏偏冤家路窄,又遇到了古灵。
她坐在杜灵犀家的沙发上,展示新做的美甲。杜灵犀的品牌发布会定在六月中旬,她邀请我们都去参加,届时许多国际名模、演员歌手都会出席。
人逢喜事精神爽,杜灵犀每天挂着笑脸,有时候听到古灵的调侃也不放在心上。古灵只好又将矛头对准我和肖燃。
自从我们俩的联盟瓦解后,不得不各自修炼防御力,我的招数是放空大脑,她的招数是祸水东引,引向我。因此火力其实都集中在我这里。
有几次杜灵犀都看不下去了,对肖燃说:“你怎么总欺负方柠?”
“开玩笑而已。”肖燃对我伸伸舌头。
古灵大概也觉得自己被肖燃作弄了,向我开的炮火转头就对准了肖燃。肖燃倒是照单全收,定力可比我强多了。
六月由雨来开启,落进杜灵犀家的游泳池里,化作片片跳珠。傍晚,天晴后出现了彩虹,我拍了一张发给叶丹青,说,看到的人会心想事成。
她发了个亲亲的表情,说那你要快点满足我的心愿。看我没回复,她又说晚上要见客户,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
窗户上的水滴很快被李阿姨擦干净,夕阳正在给云层晕染。屋里的几个人都有点百无聊赖,我想我们无聊地凑在一起干嘛呢?明知道凑在一起很无聊,又为什么要往一起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