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让我皱起眉。
“……有不要脸的还叫他狗爷,给狗当孙子,比狗还不如。”老头啐了一口。
我挠挠太阳穴,问:“您和他是朋友吗?”
“算不上算不上,我们哪能高攀。”老头嘴上阴阳怪气,脸上却露出自嘲一笑,“我和他就是那个啥的时候一起干过点事,你们也懂,那个年代嘛。那前也小,啥都不懂。”
老头接着说:“但是古大狗下手也忒狠了,他邻居有一个老师,教历史的,他拿绳子把人绑了拖出家门用车链子打,打得啧啧啧一脑袋血。”
“而且他连自己人都打,谁不听他的他就打谁。我一看这人太他妈的黑心了,老早我就跑了,不跟他一伙,省得哪天拿我开刀。”
老头现在说起这事还气得摇头,我忙扣题:“那时候他结婚了吗?”
“结婚?”老头望着天花板,“应该结了吧,我也不知道,跟他不熟。你去问老鲁头。”
“谁是老鲁头?”
“就那个爱在街上下象棋的,天天端个水缸说他孙女给他寄的铁观音。我呸!什么铁观音,就是小商店最便宜的茶,给我店里泡茶水我都嫌弃。”老头冲着门大喊,“他吹自己跟古大狗关系铁,逢年过节人家还给他发短信。我呸!人家看得上他?给自己脸上贴金!”
看他越骂越来劲,我害怕他这一跑题就没完没了,便赶紧询问了老鲁头的长相,和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拉着霍展旗和于哥告辞了。
“小姑娘记得给我宣传面馆!”老头冲我们的背影叫道,“记住叫老张面馆!”
“好嘞!”才怪!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老张面馆不远的街上找老鲁头。天气太冷,街上没法下棋,老张说那些老头老太都跑到新小区的一楼车库了。
我们按他指的路,很快找到了那个小区,有一间车库被改造成了门市房,里面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一帮人围在棋盘四周吵吵嚷嚷。
三人推开门,冷空气灌进去吹开了烟雾,屋里人抱了膀子一阵哆嗦,叫我们赶紧关门。
暖气很热,那些老头脱得只剩秋衣,灰的、黑的、白的,其中有一件扎眼的红色,正是老鲁头。
他很好辨认,老张原话是:长得像土豆成精。老鲁头很敦实,但最像土豆的地方是他的脑袋,让人想到《老夫子》漫画里的大番薯。
我被烟呛得直咳,心想这下未来三天羽绒服上会有挥之不去的烟味了。屋里确实很热,我们穿着毛衣浑身冒汗。
没人对我们好奇,棋局胶着,红方还差几步要会被将军,但他有一息尚存,只要不走错,还有翻盘的机会。
红方就是红色秋衣的老鲁头,他抬手在缀满灰白碴的光头上摸了一摸,随即动了一步棋。
“欸!”我不禁脱口叫道。
“干什么?”老鲁头不满地看我一眼,像我坏了他的棋局一样。
“你走错了。”我说。
他嘲弄地白我一眼,接着走了一步更臭的棋。败局已定,对面笑吟吟地将了他的军,观战者发出嘘声。
“老鲁头你个臭棋篓。连人小姑娘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老鲁头不理他们,看着棋盘暗暗思索。过了一会,他突然叫我:“你刚说我走错了,为啥?”
“你不应该走兵,应该走马,马跳过去,他一定会用士来吃你,你的炮要右挪到他将的对面……”
我天花乱坠说了一通,老鲁头哑口无言,神秘莫测地看了我一会,叫我:“丫头来来来,你跟我下几盘。”
他把对面那人轰走,让我坐下。我想着正好借此机会跟他攀上交情,方便套话,便一口气陪他下了六七盘。
初高中时用傻瓜手机,别的没有,只有俄罗斯方块和象棋。我无聊天天玩,后来还专门去网吧玩残局,自认下棋水平不错。
我和老鲁头赢面三七开,我七他三,他玩得挺高兴,待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还拉着我再下一局。
“您不回家吃饭吗?”我问。
“我就住这。”他说。
我这才看到墙上有他和孩子的合影。我收起棋子,说:“老……鲁爷爷,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你。”
老鲁头警觉地抬起头:“你们不会是物业的吧?我这不是违规改建,哪违规了?你说哪违规了?车库是我儿子买的,他就住702……”
“我们不是物业的。”我打断他,“我们是记者,想找您了解一点古峰的事。”
“狗哥?”他诧异。
我忍住对这个称呼的不适,硬着头皮说:“我们要做一期企业家专栏,这不来找点素材吗,听说您当初跟古峰先生关系很好,想从您这得到点独家消息。”
说起古峰,老鲁头可来了精神。他给那只大茶缸里添了热水,又给我倒了一杯,说:“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当年跟狗哥关系老好了!”
霍展旗和于哥本来坐在沙发上快睡着了,这下被老鲁头兴奋的声音吵醒,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现在过年还会给我发短信呢,前几年还管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到时候还我五万。虽然一直没还吧,但他那么有钱,指定不能赖账。”
“老人家,你都说了他那么有钱,咋可能管你借钱啊?你这是被人骗了!”于哥痛心疾首。
老鲁头不信:“骗什么骗?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我当初可比他牛多了,知道不?他当时穷得叮当响,天天管我爸借钱。唉,现在的小孩真没情意……”
我问:“您什么时候认识古峰的呀?”
“老早了,六……六三年?我两家有交情,所以他对我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