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芙蓉哭得悲恸欲绝,不知是忏悔还是害怕,声音变得尖锐如哨。霍展旗忙过去拉她起来坐到椅子上,好言好语地安慰。
我顺势躺下去一动不动,等她哭完了、平静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才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像刚睡醒似的说:“我这是在哪?”
霍展旗咳了咳,说:“我们在八沟子。”
“我刚才是怎么了?”我爬起来。有点头晕,哭得太用力了。
“刚才外……‘她’来了。”
“她?”我会意,“唉呀,‘她’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肯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肯就这么走。”
王芙蓉喘着粗气,喝了一口霍展旗给她倒的水,小声说:“能说的我都说了,那东西我真不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跟她说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也不想太咄咄逼人,此行主要目的是知道王芙蓉手里有什么,而不是要拿到它。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戴星野可以要,但我还有家人,不想牵扯到他们,所以我不能要。
“这件事你告诉上午来的那个人了吗?”我问。她双目空空地摇头。
“我们不逼你。”我提醒她,“但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家里人。”
她机械地点头。我和霍展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我动了恻隐之心,说:“她不会再来找你了。”
王芙蓉有了一丝触动,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我说:“告诉她,我真的对不起她。我会每天念佛保佑她早生极乐。”
我舔舔干涸的嘴巴,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这点力气留给你自己吧。”
说完,我和霍展旗“砰”地关上大门,走下楼去。
“演挺像啊。”霍展旗拿我打趣,“把我都镇住了。”
“那当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早知道学什么计算机啊,该考中戏北影,保不齐现在都拿奥斯卡了。”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他接着说:“古峰贩卖文物给老外,还被红霞录下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犯罪啊。”
结合之前戴星野给我看过的照片,如果事情发生在同一年,那么录像带里很可能不止古峰一个人,至少还有古时云和戴琳本人。
盗墓、杀人和抢孩子的事王芙蓉也有份,所以她不可能把录像带交出来。同时她也担心交出录像带这件事会不胫而走,古峰和古时云被抓了还好说,要是他们安然无恙,倒霉的就是她。她和古峰生活过一段时间,很了解其为人。
既然知道了她手里有什么,就可以当作底牌……
“你想什么呢?”霍展旗点点我的脑袋。
“没事。”被他一打断,我才回过神。
“你跪下叽叽呱呱说的什么?”
“电影里学的,咒语。”
“你小子真挺牛。”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你说古峰卖东西给老外,卖的就是咱那的墓里的?就你去过的那个墓?”
“应该是吧。”我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卖的是什么,也知道他卖给了谁。
1991年古峰去不丹,为的是卖掉查干巴林古墓里带出的那盏铜制烛台,而买家,名叫维克托·布兰森。
作者有话说: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下午,我走在堆满雪的街上。天空放晴,只有浮在表面的雪会随阳光闪耀,另一些被随意铲在行道树下的已经变得白不白、灰不灰,像黑板上飘下的粉笔末,没有丝毫观赏价值。
脚下大部分的雪都被铲干净了,几块老顽固上留着一道道铲子、扫把刮过的痕迹。街上人很少,迎面走来都裹得像西伯利亚棕熊,只露一双被冷风吹得流泪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一样,它们刚才已经流过很多泪了,泪水把鼻子也洗通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冷风长驱直入,钻进围巾再钻进鼻子,在脑袋里掀起一阵嗡嗡嗡嗡的低频风暴。
从王芙蓉家出来半个多小时后,身上的热量才统统消失。演戏也需真情实感,那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未必就没有自己的感情掺杂其中。
流泪时我感到身心颤抖,不愿回想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好像她是别人而不再是我。我是个入戏太深,又难以出戏的蹩脚演员。
我躲进一间超市,给叶丹青打电话,每当有难以言喻的感受时,我都想告诉她。电话通了但她没接,一分钟后她发消息说在开会,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
刚回复完,霍展旗就打进来了,问我不是去买酒吗,买到哪去了?菜都上了,我没去,他和于哥也不好意思先吃。
我拎了几瓶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饭其实已经吃过了,但霍展旗又饿了,我们就找了个地方再吃一顿。
他们喝得很开心,对霍展旗来说,这一趟旅程已经圆满结束,我解开了心中的疑问,且承诺将此事完全放下、不会采取什么危险行动,他已然安心。
我默默地吃饭,听他们吹水。在王芙蓉家的楼道里,我还想着把她作为底牌,现在却已清醒过来,事情到此为止了,牌局根本就不存在。
晴朗的下午,小县城却没什么好去处,我们买了晚上的火车票,把旅馆房间退了,待在候车室消磨时光。
候车大厅只有一个站台两个检票口,没有车次时见不到工作人员,商店的人也懒洋洋靠在门口玩手机。
空气中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外公坐火车出门。那会他还没退休,总跟工程队去周围的县市,我没坐过火车,吵着闹着要跟外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