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不喜欢弹钢琴。”叶丹青又换了一首,“在英国,我在学校学会了弹琴,后来布兰森家每次举办舞会就叫我弹,维克托不许我停下来,他不希望我和那些富家公子哥跳舞,虽然他们本来就瞧不上我。我只是个娱乐别人的玩物。”
“不许这么说自己!”我皱眉。
“我不喜欢弹钢琴,不喜欢跳舞,不喜欢布兰森,也不喜欢应酬。我什么都不喜欢。”她凭肌肉记忆按着琴键,最后手指停于两个键上,老旧的钢琴像咽气一般吐出两个长长的音符。
看到我的表情,她扫干净脸上的不快,说:“但是我喜欢你。”
我抱住她,说:“你也不能只喜欢我呀。”
“哦?那你还要我喜欢谁?”她冲我开玩笑,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你自己呀。”我说。
她不期听到这样的回答,神情凝固在一起,随即不肯承认似的“噢”了一声,转过头去,像只被浇湿的小鸟在雨中逆来顺受。可想想又觉得我说得没错,脸上的神气立刻就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茫。
我下巴在她肩上蹭蹭:“你有本领、有才华、有人品,性格也很好,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有些羞赧,又憋不住笑,假装推了我两下之后,在我耳边说:“谢谢。”
她吻了我,牵着我的手,伸进她睡裙的下摆,手指像一尾鱼在她身上缓慢地游动,最后停在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也很重,脸红得仿佛又被热水浇过。心房里的野兽得到释放,就像要撞破胸膛,跳进我的手里。
我心中爱欲翻滚,不自觉地靠过去,看到她眼中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滴潺潺汇聚,罩住温柔而悲伤的目光,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走到尽头时带给人的怅然,眼眶也拦不住,竟让一滴泪水漫出了堤坝,划过她瘦削的脸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流泪,如吉光片羽。
我的心四分五裂,用嘴唇接住这滴眼泪。我们从琴凳吻到床上,欲望并不那样缠人,像窗外浅淡的雨水,淅沥沥,擦过皮肤痒痒的。心中成群的烦恼,都被这雨滴一惊之下飞走了。
鳞片顶破皮肤,像一颗颗乳牙,没有太大的胃口,却也将欲望渐渐磨成残渣,消弭在潮湿的水汽中。
冷锋将在下周到来,会给闷热的气温泼点冷水。可惜我们无福消受,我的签证下来了,我们买好了去印度的机票。
木兰那边没什么动静。戴星野说,古峰知道派去的两个人失败了,大概猜到当年的事已经败露。至于为什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戴星野没有明说,但我猜可能是古时雨在其中起了作用。
然而我心中依然有强烈的紧迫感,在开心快乐的时候会突然如坠冰窟,白车的影子一闪而过,好像马上会有警察登门,将我们抓捕。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我们平安无事。
临行前,我带叶丹青去了我在深圳的大学。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难吃,叶丹青却觉得还不错。
我骑着小电驴载她在校园里逛,像一对年轻的情侣。她搂着我的腰,一路上都在笑。
现在的她没有恼人的工作,也无须再嗅人际的风向变化,快乐得很纯粹。有一瞬间我想,如果我们能放下……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放得下的人。放不下,所以只能端起来。
一个清晨,我们离开公寓,踏上了去往印度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按剧情节奏更新,会比较随心所欲。
来接机的是一对个子很高的外国男女,男的叫萨尔曼,开了一家制药公司。女的叫凯瑟琳,在大学任教,教社会学,几年前她曾在法国当雇佣兵,身材相当彪悍。
这两人都是叶丹青的大学同学,一见她便大叫着上来拥抱。叶丹青向他们介绍了我,凯瑟琳又热情地来抱我,带来扑鼻的印度熏香味。
两人很健谈,一路都在和叶丹青聊天。萨尔曼开车,他有点路怒症,偏偏印度人不怎么守交通规则,总有人或车突然间窜出来,惹得他大按喇叭。
萨尔曼是印度人,凯瑟琳是英国人,她对叶丹青大谈特谈未来的计划,说受够了这里乱七八糟的日子,两年内要搬到东南亚生活。
“我看这几年你过得也不错。”萨尔曼挖苦,“可以说,夜夜笙歌。”
“但我要选择别的生活,萨米,如果我不想自己一团糟的话。”
“你的手怎么了?”凯瑟琳看着叶丹青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
“不小心划伤了。”
“那你可要小心,我家有一只猫,它会趁你半夜睡觉把你的纱布叼走。”
我们住在凯瑟琳家,传统的二层楼,附带一个大院子。她当雇佣兵挣了钱,热衷于在世界各地置办房产,以防货币贬值。光是在印度她就有两套房,除了加尔各答这套,在新德里还有一套。
“所以米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放下行李后,凯瑟琳请我们在客厅喝茶。被夕阳染透的云飘在窗外,消除了旅途的疲惫。
叶丹青不急于回答,先喝了一口茶,表示茶叶很棒,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的身世你们知道吧。”
“我们都知道。”萨尔曼说,“你是被布兰森收养的。”
萨尔曼和凯瑟琳只知道叶丹青被收养,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
“我十三岁被收养,在那之前,我都和亲生母亲生活在一起。”
“那她……”
“她去世了。”
“真抱歉。”
“没关系。”叶丹青言简意赅地对他们讲了她母亲当年被骗到印度卖肾,最后却死在这里。不过,她没有说肾脏的买家就是她现在的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