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慕戎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口中又轻轻念了一遍那句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阎沉久已死寂的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隐隐作?痛。他?多想立刻上前,卸下所有?伪装,就这么向慕戎坦言:“是?我,好友。”可曾记得当年坟冢?也许绿草荒芜。
可他?不能。
他?终究无话。
鬼母的眼?线遍布鬼界,他?与化生池的绑定尚未解除,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慕戎。他?深知鬼母的野心,知晓无执的阴谋,而慕戎的灵魂因魔尊的阴谋而尚未完整,肉身仍在人间漂泊,他?必须忍,必须等,等一个能让慕戎安全离开的时机,等一个能彻底摆脱束缚的机会?。
“慕公子?,这酒烈,慢些饮。”阎沉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慕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陌生:“阎少?主所言极是?。只是?不知为何,方才那句诗,总觉得格外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所以?忍不住吟诵出来,不知阎兄可知?”
阎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酒壶为慕戎添满酒,语气平淡无波:“许是?公子?前世听过,或是?在某处典籍中见过。世间之事,难以?辩白。”
他?垂下眼?帘,避开慕戎探究的目光,只是?满饮杯中纯酿。
鬼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晦暗不明,一近一远。杯中酒依旧醇香,只是?那醉里的乾坤,壶中的日月,早已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慕戎在阎沉的陪伴下,踏遍了无间城的街巷亭台。鬼界的风土人情与人间迥异,没有?人间的炊烟袅袅、鸟语花香,却自有?一番诡谲奇绝的韵味:街角的鬼市飘着幽绿的磷火,贩卖着能通阴阳的符篆、滋养魂体的灵草;城外的忘川河畔,奈何桥横跨浊浪,孟婆亭的影子?在鬼月下发着朦胧的光;就连路边的林木,也皆是?枝干扭曲的“断魂柳”,柳叶垂落时会?发出细碎的呜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
慕戎看得新奇,心中的郁结也稍稍纾解,只是那份惦记温琊踪迹的牵挂,以?及萦绕在阎沉身上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始终如影随形。他总觉得阎沉的举手投足间,藏着某种与记忆重叠的碎片,尤其是?偶尔凝神时的侧影,或是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都?让他?心头莫名一动,却又始终抓不住那层模糊的窗纱。
更?重要的是?,他?虽感念阎沉的收留与照料,却不愿一直叨扰,心中早有?自寻住处的念头,也好更?自由地打探温琊的消息。
这日,慕戎向阎沉辞行,言语间恳切坦诚:“阎兄连日关照,慕戎感激不尽。只是?我此?番入鬼界,原是?为了寻觅故人踪迹,若一直叨扰府中,多有?不便。我想在城中寻一处居所,也好四处走动打探,还望阎兄见谅。”
阎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公子?既有?此?意,我便不勉强。只是?无间城鱼龙混杂,公子?是?生人魂体,需多加小心。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派人来告知我。”他?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递给?慕戎,“持此?令牌,可在我的地界内通行无阻,若遇麻烦,也能凭它唤来我的人手。”
慕戎接过令牌,心中暖意融融,拱手道谢后,便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阎府。他?在城中辗转半日,最终选中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宅院紧邻鬼河支流,院中栽着几株幽冥柳,虽显清冷,却胜在安静。宅院主人是?一位年迈的鬼修,见慕戎气度不凡,又出价爽快,便欣然应允。
收拾妥当后,已是?鬼月高悬。慕戎闲来无事,便沿着河边漫步,想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行至一处名为“孤魂驿”的旧馆前,忽闻馆内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琴声空灵缥缈,带着几分禅意,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与他?记忆中温琊掌门偶尔弹奏的曲风有?几分相似。
慕戎心中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踏入了旧馆。馆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墙角燃着一盏幽绿的油灯,映得室内光影斑驳。琴音正是从内堂传来,他?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位白衣男子?正端坐于窗前,指尖抚弄着一张古朴的琴,月光洒在他?身上,宛若仙人。
那身影、那气韵,分明就是?他?苦苦寻觅的温琊!
“温掌门!”慕戎又惊又喜,失声唤道。
白衣男子?闻言,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正是?温琊无疑。只是?比起慕戎的记忆中,他?的神色愈发淡然,眼?底仿佛藏着万千星河,深不可测。
“慕戎?”温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前的淡然随即化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
四下再无他?人,温琊也不再作?陌生样,而是?一脸对小辈的慈爱。
慕戎快步走上前,心中积攒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温掌门,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在鬼界?当年你镇压魔头后便不知所踪,天回宗上下都?以?为你……”
“以?为我仙逝了?”温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生死皆是?虚妄,执念才是?牢笼。我既未生,亦未死,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看一场不同的风景罢了。”他?示意慕戎坐下,闭口不谈自己的事,亲自为慕戎斟了一杯清水,“你入鬼界,又是?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