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臂将灯盏向前送了半尺,照亮她脚下的青砖小道:“我在想,我们说完了幽州的吃食,又该说甚麽。”
狸奴胸中郁塞,忽然道:“你一直介怀我没有亲口许婚,是不是”
“对不住,我今夜太累了。”他又说了一遍。他白日里处置军务,晚上又费力应付辛万宝,当真是累了。
“我……我还是和你说了罢。”她站定了,怕他拒绝似的,夺过他手中的灯盏,放在亭边的地上,又裹紧衣裳。
“这些事,我想了很久了。你和我的来处是一样的,你是内附营州的奚人,我养父则是内附凛州的胡人,我们吃一样的饮食长大,我们都没见过自家的生父……人人都说我应当嫁给你,我也觉得,嫁给你才是对的。可是……可是,怎麽说呢你从前请求陛下将我嫁给你,那时我害怕得很,只想躲开。後来我来了常山,你待我恩深义重,我心里却又时常存着悔恨,没有法子好好面对你。”她不解释那悔恨的来历,“总之,我好像从来不曾将你当成‘你’来看。因此,要我允婚,我就有些不安。但……我如今做的,不都是夫人才会做的事情麽”
她仍旧感到委屈,而那委屈之上,又叠了一些别的情味。
是痛苦的,是蒙昧的,也是诚挚的。是竭力取信于人,也是竭力求自己相信。是假的,也是真的。是怀疑命数是否如此,也是认同命数果真如此。
“我和你说一句实话罢。我有时疑心,我喜欢杨郎,缘由也不过如此,只是正好反过来……你是我的同乡,亲近得就像手足骨肉,我可以和你一起偷偷祭奠陛下。而他是大唐朝廷的臣子,倘使他能够站在旁边不作声,容忍我为陛下设祭,就是最好的境况了。他样样都和我们不同,又精雅,又细致,又是关中的读书人,我喜欢他,或许正是因为他与我们不一样……你懂麽所以,我才想见他一面,和他说清楚。然後……我还是要回到河北。”
可是,他若能容忍你祭奠陛下,就已经足够了啊。
这句话,张忠志自然不会说出来。
她的言语,实未超出他所料。他早就对没诺干说过,她看他的时候,眼中所见的,不止是一个“河北”的人而已:当她将心交托给另一个男子——一个忠于唐廷的丶幽州以外的男子——之後,他幽州人的身份,反而成了她眼前的一面镜子,越发引动她的自疑和自恨。质言之,她因为他是河北的将领而天然亲近他,又因为他是河北的将领而躲避他的触碰。
但此刻听她推心置腹若此,他也不禁动容。他没那麽乏了,伸手摸了摸她为夜雾和露水所湿的鬓发,指尖扫过她的脸颊:“不怪你,我也有错。幽州的吃食,我一时也不知我想吃哪些,你随便带……夜里冷,不要受凉。”他弯腰提起灯盏,示意她继续向前走,“其实,我想看幽州的灯树……新年的灯树。”
“是了。幽州的灯树和长安的不同。那麽多树连在一处,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条龙。”
“我到幽州的第一个新年,和部落中的人去看灯,那灯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景象。我那时才十三岁。後来,我又看到了长安的灯树,世人都说长安的火树星桥是世间最盛……我喜欢长安,可是在我心里,长安的灯树比不上幽州,曲江杏园里的花,也不及燕山下的杏花。”
狸奴攥住他的衣角,拽了几下,以表安慰:“以後的日子还长呢,迟早你也能回幽州看灯树,看杏花。”
“我当真不愿意让你回去。”张忠志厌恶道,“大唐有天下一百四十年,我们尚且反了。史思明又算得了……”
“罢了,不必生气。”他们到了後院,她上了房门前的台阶,回身对他笑了笑。她双眸宝石般的蓝色为夜色掩去,眉和鼻的轮廓亦比白昼时模糊几分,整张脸恍惚添了些汉女的柔姿绰态:“早些睡觉。”
他目视她进门,也慢慢笑了。
第二天,狸奴跟着辛万宝,动身回幽州。王没诺干受命与她同去。
——去年战丶桑干源,今年战丶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葱河丶条支天山俱在西域,唯有桑干河在东北的幽州。从常山回幽州不过五百里,过了定丶易二州,渡过桑干河,他们的眼前就是雄壮的燕山。
燕山下的杏花当然早已谢了,海棠也谢了。夏木阴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醺的厚重气味,那种气味是夏日的繁茂枝叶独有的。天气已有些燥热,但只消一阵长风吹过,就能将那点燥热荡涤一空。
狸奴一行从西门入城。趁着辛万宝的手下与城门守兵交涉,她下了马,从卖花的农妇手中买了一枝蔷薇,将灼灼的花朵簪在鬓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四年前,她正是由西门出城,去往长安的。
薛四说得是。长大之後,万事都不一样了。
她实在不知道,此番回到幽州,又会遇上一些怎样的人事。她擦掉眼泪,恰好迎上辛万宝投过来的目光。他轻薄地笑起来:“何六娘簪上花,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