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出了事”张忠志握紧了拳,促声问道。
薛嵩看了看周围:“为辅兄,请你……”
张忠志立刻将几人遣出堂外。薛嵩只觉喉咙干涩无比。
“我让她走了。她以为她会回来,但……总之,请你降罪。”薛嵩垂下头,解掉佩刀,扔到一边。
他听见案後的人似乎退了两步,然後静了许久。
他还听见,暮风吹动庭中的槐叶。
那麽长的山路,她走下去时,一步也没有停过。她难道不晓得,她这一走,他会怎麽想,他们会怎麽想她以为她会回来,仅此而已。
“为甚麽”
“为辅兄……”薛嵩重又擡头。案後的人嘴唇一动,仿佛有心纠正他的称谓,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然而那一笑委实太轻太淡,薛嵩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笑容:“……我们所有的,已经够多了。”
“‘我们’”张忠志又笑了。
那是一个讥刺的笑。
“连此地的骄兵悍将,你都可以压制,可以令他们钦服。你有才略,有胆气,也有精兵,如今你想娶河北哪名将领家的女儿,都不费力。纵是蔡希德丶史思明,也必定乐意将女儿嫁给你。为辅兄,你所有的,已经这麽多了……”
“我们”
张忠志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爱她,我也爱她。”薛嵩道,“所以我才叫她走。”
他忽然很累。昼夜兼程三百里,他本来也累了。他不再看张忠志,闷声道:“她体谅你……她体谅你,你不知道的。她明白你有隐衷,有憾恨……因为你们是一样的人。可是,她要用自己去填你心中的空缺,我……我不愿意。她填了你一人的憾恨,填得了幽州每个人的憾恨吗”
张忠志踱到墙边,俯身拿起那面奚琴,连着琴囊,扔到薛嵩面前。他手底并未用力,地上又铺着薄薄的地衣——那面琴也许已然摔毁,也许没有。
“多谢你。”他说。
薛嵩怔怔望着他,却见他已转身出了正堂。
经过偏厅时,张忠志在那丛蔷薇边顿住脚步。他拈下一片坠到他袖上的花瓣,扬声召唤家仆:“砍了。”
“将军,你……”
“恭喜将军!”
两名偏将跟过来,同时开口,旋即一顾彼此。张阿劳皱起眉头,王没诺干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恭喜将军!这架花早该砍了。”
张忠志看了他一眼,平淡道:“滚。”
王没诺干退下後,张阿劳觑着张忠志的脸色,小声说道:“将军,何六娘的母亲还在河北。她一向孝顺,过些时日,必定还会回来……”
“薛四郎多半要将她母亲接到安阳。”张忠志扔了那瓣蔷薇,擡手揉着眉心。
张阿劳想了想,又道:“那个王谦……”
“谁”
“就是从前做过汲县令的那个王谦,家在藁城……他三月里拜见将军的时候,不是还说他的孙女美色过人,愿将孙女送来侍奉将军麽河北自古美女就多,将军委实不必……”
张忠志原本渴望听一听副将的劝慰。他此刻当真不想独处。
可是他一句也听不下去了。于是他吩咐道:“替我和那几个文吏说一声,让他们为我留意,幽州哪些将领家中还有年齿合宜丶尚未许人的女郎。”
张阿劳一凛,叉手应道:“是。”
两名副将都走了,张忠志孤身立在花前,看了一会。赤琉璃般的花朵仍旧光艳,一如那日的黄昏。
这又是一个黄昏。夕鸟追逐俦侣,落日沉没在墙垣的另一边。
那一夜……他唱了哪些歌
……男儿欲作健丶结伴不须多……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飘然一身,也就没有软肋了。
“将军”苍头老仆持着锄头,战战兢兢地走近。张忠志如梦初醒,摆手止住老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