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笑着摆手:“这算不得甚麽,我从兄更了不起。他那年调任犀浦主簿,押送行徒,在路上不小心丢了籍册。可是到了衙署的时候,他将上千行徒的姓名籍贯一一道来,一个也没有错。”
“颜尚书说的是常山那位颜太守麽”杨炎不觉望了一眼画中的女郎。
“不是。”颜真卿摇头,“是他同父的长兄,讳春卿,我们唤他大兄。大兄死得早,如今看来竟是幸事。不过,我听说,守睢阳的张巡也有这种本领。城中的每一名士卒丶每一名平民,他都记得。”
杨炎笑了笑,没有接话,本分得几乎有些失礼。
换作平日,两度偶遇一位高官,他理当穷尽学问和智计,让对方察觉自己为学之勤勉志向之高远丶才具之秀拔,使自己成为受到奖掖的才俊,使对方成为推贤进能丶“有知人之鉴”的好官。进士科的士子们在考前都要请谒献书,向主司投送文卷,他早就习惯了这一种行事。他并非不愿自荐,否则,汧水陇山之间,也不会传遍小杨山人的名头。
他是做不到。
父亲病重,他无心出仕,也无力出仕。
而且……
每一次丶每一次与颜尚书见面,都是在这壁画前啊。
他不能在她的目光中刻意逢迎,将叛军中人一律斥为禽兽。
他也不能在她的注视下坦然讨好颜尚书。因为她确实亲手刺死了颜尚书的从兄。
他所描绘的她的目光,原是向着佛陀的。可他总觉得——他希望——她在看着他。
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含着眼泪,或者带着笑意。
“你那日说你在家中奉养父亲,莫非是侍疾麽”颜真卿嗅到了杨炎衣上的药香,随口问道。
“是。”
“先父去世早,我从小就知道,侍疾是一件辛苦的事。你……”
颜真卿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他用心调养,按时饮食,自身无病无患,才能好生奉养老父。杨炎垂首听了,正要告辞时,颜真卿指着壁画一角,问道:“那是一只猫麽我今日才瞧见。”
“是。”
女供养人身後的角落里,蹲坐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小猫竖着耳朵,俨然也在静听佛祖说法。颜真卿仔细看了看那只猫,笑道:“我从未在佛家的图画中见过猫。这是甚麽掌故”
杨炎微笑道:“佛陀诞生时,天竺一带还不大有猫的踪迹,因此佛经中甚少说到猫。但某想,猫也是有情衆生之一,不妨一同来听佛陀讲法,便在供养人身後画了一只猫。这猫并无掌故可言,不值一哂。”
颜真卿又看了那只猫两眼,忽道:“你去过洛阳麽”
“不曾。”杨炎微觉不解。
“武後在位时建造天堂丶明堂,你应当听过罢天堂脚下安放了一块石碑,据说是在汜水中挖出来的瑞石,上头刻了一段铭文,叫《广武铭》。我曾亲眼见过那块‘瑞石’,”颜真卿淡淡一笑,“‘离猫为你守四方,三六年少唱唐唐,次第还歌武媚娘。’”
六亲之中,离卦指的是中女或次女,而武後在家中行二。武後称帝登基的那一年,授意各州建一座大云寺,各寺收藏一部《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又令僧人们向民衆讲解此书,宣扬她改唐为周之举实为天意所系。书中说:“猫者,武之象,武属圣氏也。”
猫者虎也,虎者武也。所谓离猫,为民衆守护四方的离猫,便是武後本人。
有唐一代的饱学之士,无不知晓武後是如何以谶文为自身造势的。
“颜尚书是说,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