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底火光中,不知为何,那些原本以为「死亡」的失败品尸偶就会成群活过来,继承上衣个被打散的混沌的兽性,不管不顾地朝猎物扑压上来。
东方介隐隐感觉周遭包围的敌人好像越打越密集了,可他却没有力气和精力再去思考应对,喊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遍又一遍控制不住力道将扑咬过来的孽物砸出去,努力撑着一丝理智在尸海中寻找两个弟弟的踪跡。
就是脑子晕呼呼,眼前动不动一片黑一片白的,估计有些失血过多了,根本没注意到身上频频泛起的那层犹如坚实鎧甲般的湛蓝光泽。
而不远处,来不及赶过去的华宗用残缺的左膝抵着石块半跪在地,砾石碎块嵌入截面隐隐作痛,却和方祖猫着身坚守在李祝所在的小坑里。
到不是他们愿意当大好人,而是在最开始袭击东方介那隻最大的混沌被突然激起的湛蓝色弹飞撞在墙上消散后,突然四起的尸偶团一步一步把他们逼了回去。
他们这的情况比东方介好不上哪里去,尸偶密集度之高,各个都有如铜墙铁壁,华宗将盾牌张到最大,横倒竖倒接连辗完这里辗那里推开了好几波扑上来的尸偶,感觉自己的纹灵连接着精神力,脑子里好像都沾满了黏呼呼血淋淋的肉酱块。
「介哥一定跟瞻哥传过信了!」方祖急得眼睛都红了,手中是从地面随便抄起的断裂大木棍,死守在其中靠外一侧的大盾边缘,朝那些看不清手脚的肉团死命挥舞,嘴上还坚持咬牙道:「瞻哥也会来的!我们只要撑到他到!介哥他可以撑住的!一定行的!」
华宗刚用长矛盪开前面一片区域,刚想开口,可那些死不完的又再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后面藏着的李祝跟着像小鸡仔跟着鸡妈妈一样左闪右避,好几回惊险躲过从盾牌边缘爆进探过来的不知道手还脚之类软软黏黏的玩意,眼看着牠们被挪动的盾牌撞断飞出去再墙上糊成一滩烂泥,散着噁心到胃的尸臭味。
说实话,按照这种敌方不断增生的情况,他们要是再出不去,要么被挤死,要么被憋死,总会挑一种方式完蛋。
可他们三人都身陷在局中,又该以甚么来破局?
是期望他分身乏术的巨盾和长矛?还是期望介哥方才那一瞬间不知何处来的湛蓝爆力犹如火萤燃烧生命般绚烂炸裂出奇蹟?
如海湛蓝……他们最亲近的人中,也就只有那人了。
他猜测,那东西是他禛哥临走前,最后留给介哥的一张保命牌。
可现在却被那隻不知谁养出来的野狗给咬破了。
华宗不敢去揣测那隻巨型混沌是不是专门朝着那个地方咬的,又是否是知道了些甚么,还是这都只是一场意外,再者,这保命牌的续期又有多长,能否撑到有谁──不管哪个阵营的人都好──进来打破这死局。
无力感渐渐慢上心口,汗珠从额前滑落,华宗奋力甩臂爆出一弯银芒,带着矛尖刺向尸偶丑恶的面容,矛尖埋入肉中,再狠狠一挑,霎那间爆出一片血花。
可后来继上的却是又一张丑恶,带着绝望步步紧逼。
曾经──被迫待在医院里那都去不了时,他也是这样。
他很想装作自己没事,至少在他以为方祖还在东瀛的时候,他必须清楚记得是自己出去替他挡的枪,不是方祖逼他的,更不是自己无可奈何的,而是他做为一个保护喜欢的人的大英雄,独自勇敢地挡在了歹徒面前,光荣又伟大。
可就在知道那人早已经替自己离开后,他装不下去了。
他成功化为了所有人设想之中,最不堪的模样。
方祖探望后离开的第二天,禛哥也就独自来看过一回,那时他一如往常笑着和自己聊天。
可就那一次后,禛哥再也没来过了,方祖也是。
华宗不知道生了甚么,当时直觉是自己的舅舅把两人隔绝在外不让他见面,气得他绝食了一阵子,饿到不行时还偷偷把从护士小姐那里哄来的小熊饼乾吃,吃光了后继续绝食抗议,舅舅到也没逼他,也没问他绝食的原因,就那么耗着他,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从护士小姐那里哄来的零食都是他舅舅给人家收着的,他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抗议的决心非常之坚固。
但是即便舅舅不说,时间一长,华宗就觉得不对劲了。
华宗不想回忆当时从舅舅口中逼问出真相时,自己是甚么心情。
被背叛的恼火、被拋弃的无助,他扔了一隻眼和一条腿,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当时他还曾卑劣的想过,要是……就好了。
至今,华宗都不敢承认自己曾有过那种残忍恶劣至极的想法。
对一个他喜欢,甚至他爱的人……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原谅自己。
在那种骯脏想法出现的瞬间,他就注定了要欠方祖一辈子。
所以在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后,他才去找的禛哥。
他不甘心,他寧可把自己残疾的痛苦当作筹码与禛哥交涉,换出能与那些天上神人同台竞技的资格。
所以他一定不能死在这,也一定不能和方祖一起死在这。
否则他亏欠的东西,该要怎么还?
重重槌下的巨响几乎要震破华宗的大盾,他的精神力似乎在被啃食,脑中渐渐压抑不住那些有如鬼魅摄魂般的嗓音,用诡异的频率诱哄着将他的精神推入堕落的行列。
矛尖似乎在凭着本能与孽物缠斗、推拉,紧握长矛的手心在烫,热意透过颈项经络传入脑壳,耳膜被闷的嗡嗡作响。
华宗的意识开始模糊,旁边方祖似乎又喊了甚么,他试图专注,却总听不清。
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头顶上一汪湛蓝的潭水乍现,越来越广,越来越深。
可直到湛蓝的顏色染尽深坑,灼热的空气被深海腐蚀,包裹进无声领域中时。
他清楚见到一面飘扬的皁黑大纛旗,犹如裁决的铡刀,高悬于所有丑恶之上。
犹如静于深海之中,却没有被压力死锁的窒息,轻盈从天灵盖灌入蔓延至四肢百脉,思绪里的壅塞被潮水涤盪,却又隐隐有股被细小啮齿啃咬过的刺疼感。
而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一名乌墨长的修长身躯立在海面中央,伸手掌住皁纛的长杆,轻轻一抽。
海面登时犹如被拔了栓一般,巨大的涡轮从杆底中央旋出,飞溅的水花瞬间换化成数万兵马将士,喊着阵朝深坑底处的炼狱直直衝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