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乱世,无名大概会潜心修行,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剑仙。”钟离柏抬头往天,“什么时候才能赢来真正的和平?本来我们三就是跟着他们一起,当初的理念也是他们提出来的,现在一个死了,一个睡了。睡的那个还安排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当统帅,我都要没有信心了。”
从景同道:“我以为你和瞿无涯关系很好。”
“关系是关系,事实是事实。说实话,你不担心吗?”钟离柏转头看她,“无涯又不像我们受过家族熏陶,他完全不懂权力运转的规则,轩辕却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
“我不担心。”从景同往诸眉人腿上一躺,“你关心则乱了,瞿无涯不像你说的那么傻。而且我相信轩辕,他做事有他的道理。小眉,你觉得呢?”
“我姑且赞同钟离吧。”诸眉人也持怀疑态度,“无涯太容易心软,做事也不够果断。轩辕安排他当统帅,更多是一个象征,说到底很多事都是要我们决定。”
“哎,你们觉得无名和瞿无涯像吗?”从景同无奈地笑,也没有再争论,“要是无名坐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是这样狼狈?”
钟离柏道:“那还是不一样的,无名更强势一点,寻常人还是不敢造次。无涯嘛,太和善了。”
又是一阵沉默。诸眉人道:“其实我劝了无名,我说让他别这么拼。轩辕只是想给虺殇一个警告,就算杀不掉也没关系。他肯定是打上头了,闹出那么多动静,又耗尽灵力,才被抓住。”
“他认定的事,不会受旁人影响。无涯这点比他好太多,无涯比他虚心,无名就是一个傲慢的王八蛋。”
钟离柏忽然大笑起来,捂着腹部,上身弓起,道:“我早觉得你要骂他,忍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诸眉人道:“如果骂他能让他活过来,我能骂他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从认识的时候我就很想骂了,听不懂人话一样,哼。后面是他实力太强,所以我勉强认可了他有傲慢的资本。”
“我从小到大一半的气都是在他这里受的,以往我的哥哥姐姐们哪个敢不宠着我,偏偏他喜欢摆出哥哥的样子教训我。我跟你说,我给他下毒的次数其实比你要多,只是他根本都不上当。”
直到那次原无名救了她,还差点死掉,她才老实起来。她是故意引原无名去无边林的,结果自己着了道。
“那个时候,轩辕身体不好,他管我我就不和他计较了,走一步吐三口血。血这么多可以捐给需要的人。无名出事那次,哎呦我的天,轩辕就一直在我面前吐血,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给我吓得差点回老家了。他一直说不怪我不怪我,还让你们小心照顾我,别让我自责。”
“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起码也是有良知的。他这样真是让我难受死了,一口气也没地方宣泄。他就一边吐血一边照顾无名,死也不让我经手来消解愧疚。我那个时候也是傻,不知道轩辕居然这么黑心,每天愧疚地恨不得跳进不夜河。真是狼狈为奸的两个混蛋。”
从景同还是要帮原无名辩解一下的,道:“无名不知道这件事,这是轩辕找我们商量的。”
“哦,还有景同。”钟离柏终于停住笑,“她一直觉得你和无名互相喜欢。现在无名也不在了,我替她问一下,这事真过吗?”
“还有这回事?这是假的。”从景同坐起来,拿起一旁的赤影剑,“主要是因为这把剑。这是我锻造的第一把剑,就像我的女儿,然后我把它许配给了无名。那我肯定要多关照一下无名,和他本人关系不大。”
“而且无名喜欢活泼一点的女子,我和他只是聊得来。你看,当时的情况,钟离是一个人来疯没正经的,轩辕又总是病怏怏,小眉你嘛,他把你当妹妹,有些事不会和你说。所以就和我聊得多一些。”
诸眉人恼了,怒道:“钟狗!你想死了是吧。我都说了那个时候年纪小,我早不这么认为了!”
“哈哈哈哈哈!”钟离柏举起双手防御,道,“欸欸欸,别打我,这是无名的葬礼,别动手。”
“我不介意也是你的葬礼。”诸眉人揪着钟离柏的耳朵,道,“我想比起我们在这里悲伤地哀悼,无名会更喜欢看见我打你。”
“无名,我好想你啊!”钟离柏冲着海面喊道,“你快来治治她啊!”
从景同也随着钟离柏看向海面,碧蓝的天和海,道:“无名,我也好想你。”
听到这句话,诸眉人的动作停了。要知道从景同没有掉过一滴泪,也从来不说酸话,如今却和钟离柏一般傻傻地在山里大喊。
她捂着脸,带着哭腔道:“什么嘛,干嘛突然煽情,搞得我又想哭了。无名,我一点都不想你,一点都不想”
好像三个傻子,从景同这么想着,算了,人生难得一回傻。
妖界和人界再次开战,初始士气都盛。妖族回归了最强战力,而人族也拿出新研究的法器,双方都没有落下风。
性命只是数字。瞿无涯看着层层叠起来的战报,双手捂着眼睛,内心再次祈祷师兄赶紧醒来吧。
判断对错、利弊都太难了。应对别人的质疑也很难,钟离柏说要面无表情要沉稳,就算错了也不能心虚,一定一定不能露怯。
他合上战报,决心出去走走。已经是深夜,军营外只亮着几盏稀疏的烛火。
看来不是他一个人睡不着。
陶梅在篝火前不停地往里注入木柴,显然是心不在焉。
“阿梅,怎么了?”
“啊,无涯。”陶梅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又死人了。”
虽然她说没事。但瞿无涯很清楚,陶梅受不了死人,受不了无穷尽的伤者,受不了那些痛苦的哀嚎和无法痊愈的伤。
“你想走吗?你可以走的。”
陶梅笑了,道:“说什么呢,你都没走,我哪有走的道理。你的烦心事比我多多了。”
“这又不是能比较的。”瞿无涯坐到陶梅旁边,“烦恼不是可以比较的。你接受不了很正常,没人逼你——”
陶梅打断他,道:“我在逼我自己。我总是对自己没有要求,得过且过。然后我什么也帮不上你,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就只能看着。这一切这么迅速,突然间什么都变了,我的娘啊,我的竹马居然有一天在统帅人族。我小时候做梦都没这么想过。”
“原无名的死,王太子的昏睡,不得不起的战事。我当然可以滚回村里衣锦还乡当我的村大王,做一个普普通通快快乐乐的人。我当然想,但我不可以。我当然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但我既然到这里了,我既然站在这里了,那我也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滚回去。”
瞿无涯看她越说越激动,轻轻地拍了拍陶梅的背,道:“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的俘虏,有一个雪狼族。我认识他。”陶梅眼泪不停地流下,“我认识他,你知道吗?他总以为我是遥幽的妻子,然后一直叫我夫人,我怎么纠正他也好像听不懂一样。我就经常敲他的脑袋,他也不生气。”
“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然后他还开心地冲我笑了一下。我受不了,无涯,我真的受不了。我好想走,我想带着他一起走,把他送回去。然后我再也不出现,再也不去看这些事。”
如果我去放了这个俘虏,阿梅就会开心。瞿无涯在心里问自己,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人族统帅,公然包庇亲友?
“我在想,你要不是这个什么统帅就好了。我就求你,和我一起把他救出去,然后我们逃窜在人妖之间打游击,谁动我们的朋友,我们就出手帮忙。”
陶梅泣不成声,“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妖族不会放过我们,人族也不会放过妖族。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一下变成这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妖界当山大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