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宜修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替我更衣。要最厚实的斗篷。”
“侧福晋?您这是……”
“我要出门。”宜修小心翼翼地将弘晖交给赶来的乳母,起身时腿脚软,却强行稳住身形,“去八贝勒府。”
满室皆惊。
“使不得啊!”乳母抱着弘晖跪下来,“侧福晋,这深更半夜,您如何出得去府门?况且没有王爷手令,私自出府已是重罪,还要去……去八爷府上,这若是传出去……”
“那就别让它传出去。”宜修打断她,眼中寒光凛冽,“剪秋,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锦囊拿来。”
那是她压箱底的体己,几件额娘留下的饰,还有入府时嫡母勉强给的一小袋金瓜子。前世她舍不得动,想着留给弘晖长大用。
如今……
什么也比不上她儿子的命。
半刻钟后,宜修站在了雍亲王府的侧门前。
守门的婆子满脸为难:“侧福晋,不是奴才不放您出去,实在是规矩……”
“嬷嬷。”宜修摘下腕上最后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塞进婆子手中,“我儿子快不行了。今夜若他活,这镯子只是谢礼。今夜若他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婆子后背凉。
“我总得知道,是谁拦了我救他的路。”
婆子手一抖,玉镯差点掉落。
她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温婉低调的侧福晋,此刻那双眼睛在风灯映照下,竟像淬了冰的刀子。
门轴转动,出吱呀一声轻响。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打来,宜修将兜帽拉低,抱着剪秋临时找来的手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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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剪秋撑着伞跟在她身侧,主仆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踩雪声。
八贝勒府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朱红大门紧闭,门檐下的气死风灯倒是亮着,在风雪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宜修没有犹豫,上前叩响了门环。
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半晌,侧门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是两个女子,皱眉道:“什么人?这么晚……”
“雍亲王四阿哥弘晖病危,妾身乌拉那拉氏,特来求见八福晋。”宜修直接亮明身份,语气不卑不亢,“事关人命,还请通传。”
门房显然吃了一惊,仔细打量她。虽然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通身的气度不似作假,何况敢直接报雍亲王府的名号。
“您稍候。”
侧门又关上了。剪秋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八福晋若不见……”
“她会见的。”宜修盯着紧闭的门,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八爷如今正需要各路消息。”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侧门重新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穿戴体面的嬷嬷:“侧福晋请随奴婢来,福晋在小花厅等您。”
穿过两道回廊,宜修被引至一处暖阁。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八福晋郭络罗·明慧披着一件银狐斗篷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
“给八福晋请安。”宜修规矩行礼,没有半句寒暄,“深夜叨扰,实因犬子弘晖突急症,高烧不退已有两日,府中医官束手无策。听闻八爷府上近日有位江南名医暂住,擅治儿科急症,妾身斗胆前来,恳请福晋施以援手。”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内心的焦灼。
明慧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四爷府上的侧福晋她见过几回,总是低眉顺眼跟在嫡福晋身后,不甚起眼。
可今夜……
“宜修妹妹先坐下说话。”明慧示意嬷嬷看座,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你说的大夫,确是有一位薛太医在府上。只是深更半夜,又是这般天气,薛太医年事已高……”
“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强人所难。”宜修没有坐,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放在明慧手边的几案上,“这些是妾身全部积蓄,不敢说酬谢,只当是给太医和贵府上下添麻烦的赔礼。至于八爷和福晋的恩情——”
她抬起眼,直视明慧。
“妾身出身乌拉那拉氏,虽为庶女,但娘家在正蓝旗还有些人脉。来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妾身必当竭尽全力。”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不是单纯的求医,这是一场交易。
明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绝望,有决绝,还有一种她在这个年纪的宗室女眷眼中很少看到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