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虽已凝结,但并非隆冬时节那般坚不可摧。
此刻,那些沉重的、象征着辽国威严的青牛车,在剧烈的地动山摇中彻底失控。
它们是被无形巨浪掀翻的玩具,在疯狂倾斜、崩塌的冰面上剧烈地滑动、翻滚、互相撞击、碾压。
冰层承受不住这集中且狂暴的力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嚓”巨响。
冰河,沸腾了。
巨大的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轰然塌陷。
冰冷的的混同江水,如同挣脱牢笼的恶蛟,狂啸着翻涌喷溅而出,吞噬一切。
那些前一秒还站在车旁操纵钩镰枪,或者正举弓瞄准的武士们,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为惊骇,脚下的坚实感瞬间化为虚无。
连人带车被卷入冰冷的河水和破碎的浮冰之中。
惨叫声、落水声、冰块的碰撞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沉重的甲胄和冰冷的青铜鬼面,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当风青的鹰爪险之又险地勾住涅里塞后颈衣领,将她从急速崩塌的冰窟边缘提起时,涅里塞在失重眩晕时,瞥见了下方冰面上自己方才滴落的温热鲜血。
它在极寒中凝结,然后绽开成一朵妖异而凄美的殷红霜花。
“抓紧——!”
是巴雅尔!
这头忠诚的猛虎,终于冲破层层阻截的援兵杀到。
坚韧的牛皮套马索,精准而有力地卷住了涅里塞的腰肢。
在身体被巨力拖离冰窟、腾空而起时,涅里塞强忍着肩胛处撕裂的剧痛,反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臂,抱住了身旁正竭力拍打翅膀、在狂暴气流与飞溅的冰渣中艰难稳住身形的风青。
雌鹰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一沉,应激之下,炸开的坚硬翎羽扫过涅里塞渗血的唇角。
尝到雪与铁锈的腥甜。
……
战斗的尾声,在冰河的咆哮渐渐平息后到来,快得残酷。
只剩下碎冰块彼此轻撞的“喀啦”声,如同亡魂的低语。
间或夹杂着水下传来一两声微弱、断续、濒死的呻吟。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破碎的冰面、漂浮的尸骸、倾覆的青牛车、以及遍地辽国鬼面武士和少量女真战士的遗体。
血腥味与冰冷的河水气息混合,弥漫在长白山的秋夜中。
冰面上,完颜洪亮所率领的士兵,正清理着最后的战场。
刀锋划过冰面,补上最后一击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确认身份的简短呼喝,是这片死域仅存的人声。
但最后这几声零星的抵抗和惨叫也很快平息。
鲜血染红了破碎的冰面,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那些来自地狱的青铜鬼面,连同他们的主人,以及背叛了女真血脉的叛徒,永远沉入了混同江刺骨的深渊。
寒风吹过,卷起破碎的辽旗一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但很快,声音就被女真勇士们胜利的充满野性的呼号所淹没。
当马队带着涅里塞和她的鹰冲回营地时,朝阳正撞碎在白山巅,泼洒下漫天凄艳的红光。
涅里塞伏在马背上,看见老萨满捧着神鼓立在辕门前,鼓面新绘的海东青图腾还淌着朱砂,描绘出一只展翅欲飞、睥睨天下的猛禽。
一直蜷缩在她怀中的风青,忽然挣脱,冲向营地中央最高处的旗杆——那里悬着阿泰仍在滴血的头颅。
“它认得叛徒的味道。”
巴雅尔一边用浸了草药的绷带,小心翼翼地缠紧涅里塞骨折错位的右手腕,一边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对这只神鹰的敬畏。
涅里塞望着在云霄间盘旋的白影,肩头箭伤灼痛起来。
昨夜风青悄悄啄松的锁链,此刻正在她心口撞出轰鸣。
祭火升腾时,二哥的马队踏着血阳归来。
涅里塞摸着重新锁回脚环的雌鹰,听见身后传来传来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旗杆上属于叛徒的位置,尸身的眼窝里嵌着珍珠大小的冰碴。
那是风青送给乌古论部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