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窗纸刚透进一点蟹壳青,外间就有了极轻的动静。
李妈妈守了前半夜,后半夜喜儿静悄悄过来接了班。
她没睡沉,掐着时辰醒,轻手轻脚下榻。
“小姐,该起了。”
帐子里赵友珍睁开眼,身侧青文还睡着,呼吸绵长。
她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掀开锦被,脚刚探到榻边,喜儿捧着烘暖的外裳候着。
雁儿端着铜盆进来,水是温的,不烫手。她把帕子浸湿,拧得半干,双手递上。
赵友珍接过,擦了脸,人总算清醒了。
她坐在妆台前,喜儿替她拢,雁儿在旁边递梳篦、拣簪环,两个丫鬟手脚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
青文翻了个身,迷迷蒙蒙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赵友珍从镜子里看他,“你再睡会儿。”
青文撑着坐起来:“怎么不多睡会?还早着呢。”
赵友珍没回头,雁儿正往她髻上别一支素金簪,“今儿第一天,我得早起下厨,不能晚了。”
“不用去。”青文披衣下床,“我娘不在乎这些。你再睡会儿,我去跟她说……”
赵友珍横了他一眼,青文后半截话就咽回去了。
他把外袍穿好,嘴上嘟囔:“我也不是非要拦你……我就是怕你找不着东西。
灶房那些坛坛罐罐,盐搁哪儿、油搁哪儿,你不熟。
我娘她们又起得早,你去晚了她们都做完了,我怕你白跑一趟……”
青文说到最后自己也信了,系好腰带就往外走:“走吧,我跟你一块去,帮你找找油盐。”
赵友珍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喜儿垂着头憋笑,雁儿假装理妆奁匣子。
赵友珍起身往外走,青文跟在她后头,像条尾巴。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香儿系着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
她是赵家厨娘的外甥女,打小跟着学手艺,去年被赵夫人挑中给友珍做陪嫁的灶上娘子,今年才十七,年龄小手艺却不差。
见赵友珍进来,香儿忙起身:“小姐,姑爷。”
“做得怎么样了?”赵友珍走到灶前,看了眼锅里的粥。
“小米粥快好了,枣糕刚上笼,还有六个菜,备了四个,剩下两个等老爷和夫人起了现炒。”
赵友珍点点头,在灶台边站了站,伸手从糖罐里捏了一小撮糖,往那锅小米粥里轻轻撒下去。
青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往锅里撒糖,笑出了声。
赵友珍回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青文把嘴角压下去,“就是觉得……你撒糖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赵友珍没理他,耳根却热了。
香儿埋头添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辰时初,王桂花和陈满仓收拾齐整,从正屋出来。
其实他们半个时辰前就醒了。王桂花穿上昨天那件枣红袄子,头捋了三遍。
银簪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折腾了两盏茶的工夫。
陈满仓催她,她还瞪眼:“你着急你就自己先出去,还不能让我收拾利索点了?”
等收拾利索了,俩人却谁也不好意思先出去。新媳妇在灶房忙活呢,他们这时候出去,是去帮忙还是去监工?
都不合适。
就那么在屋里干坐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最后还是赵春燕救了场,她牵着石蛋和铁蛋从东厢出来,敲了敲正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