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六天,她都会梦见他坐在一片海前。
第七天,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李奇打算将谢无奕的遗体安放在烈士陵墓,也算死后与帝星六队团聚。不知何处走漏风声,整个联邦都在传谢无奕国葬,几家媒体甚至早就派人蹲点。谢无奕一死,部队高官蠢蠢欲动,想要接手他一手培养的部队,人们开始游街施压,让联邦政府抓紧提升安保系统,毕竟死了个帝国最强。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好像除了他们以外没人真正在乎谢无奕的死活。
陆钦游守在他的病房,看着护士们拔下管子,运走一个个仪器。嘈杂的滴滴声消失,她从未觉得一个房间能如此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仿佛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纸扎的假人。
她抓起他苍白得像死人的手,温度冷掉,也不见脉搏。她将额头抵住他的手背,试图能感受到一点点的生气。
“你不要走,好不好?”谢无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可她却觉得他听见了。
他向来是心软的人,她哭着求他,他总该有所触动。
一颗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眶落下,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人替她拂去泪水。耳畔响起一个朦胧的声音,好像在让她不要哭。
“不要哭,小尾巴。”
是他的声音。
她恍然抬头,碧海茫茫,海风吹过砂砾,扬起她的发梢。她认得这片海,每次在梦见谢无奕的时候,他都会坐在这片海前。
海风微咸,有玫瑰花的味道。
谢无奕就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海。
……是梦吗?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莞尔道:“不是梦。这是我的精神领域,人死后,灵魂会在此停留七日。”他顿了顿,换上一副轻松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我的精神领域,或许这就是……重弦之人吧。”
“……等很久了吗?”她问。
“什么?”
“一个人坐在海边,等着我来给你道别。”如果他们真的是重弦之人,那么一致的“波”,就是不想失去彼此的意念。她能来到他的精神领域,就说明某一刻的谢无奕也不想失去她。
作为精神领域的持有者,谢无奕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所以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了他。
谢无奕抬起头来,望着云游天际的白云和海鸥,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许久,他才道:“我见过刘云川了。那家伙还跟以前一样不着调,还想带走这块表。”
谢无奕翻过手腕,金属表盘在他的手腕显得有些沉重。“明明是他说过等自己死了就送我当做纪念,现在又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陆钦游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要倾诉,静静听着。从前都是她讲得多,就算唠叨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会认真听。现在她成了倾听者,才发现原来听喜欢的人讲话这么幸福。
“他还拿我的糗事调侃,都过去多久了……”谢无奕自觉没面,用手指戳着身边的砂砾。每戳一个洞,海浪就会把洞推平,他就又去戳另一个。
“是谢三盆的光辉事迹?”
他一愣:“……你都听说了?”
“是副队告诉我的。她说当初你来帝星六队,就为刘云川一句“管饱”。进队后一顿能干三盆饭,大家都叫你谢三盆……”
谢无奕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好在阿丽莎不知道他因酒量太差被整个帝星六队嫌弃,还因为尼古丁过敏被送进医院,因此得了个“烟酒两不沾”的外号。
“副队还说,你的手气很好,每次任务前总能抽到生签,好到好多人求你帮忙刮彩票、抽盲盒,可你从不答应。”
他闷闷地解释:“运气是会花光的,要省着点用。”
“那你也不打算帮我抽卡吗?”她笑着问。
谢无奕没有回答,淡淡道:“我该走了,小尾巴。”他站起身,向海面中央走去,海水没过他的脚腕,他没再往前走,因为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你要去哪?”她想把他拽回岸边,而谢无奕也是个倔脾气,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谁也不肯让谁。
“川哥他们在等我,我们说好了下辈子还当战友。”谢无奕回答,想要挣脱她的手,而她愈加用力。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你的战友啊!”她大声问,眼眶里蓄满泪水。
谢无奕避开她的目光,将头别向一边。“你们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阿丽莎如愿当上队长,未都原照常画漫画,还有雪莉和卡斯特……”
“那我呢?你把我放在哪了?”她上前一步,冰冷的海水只是淹没了小腿,竟让她觉得窒息。
他变得不再那么有底气:“你已经成年了,而且成为你的代理监护人那天我就立好了遗嘱,死后财产分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他垂下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以后,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留给你的钱足够多,不许为了省钱天天吃泡面,便宜的外卖要少吃,谈恋爱要擦亮眼睛,如果结婚要找个会过日子的。即使一个人,你也要永远自信地走下去。”
“我不想听你的遗嘱。”她哽咽道,倔强的双眸含着泪光,就像个负气的小孩。
“那就不听。”他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也不够坚定,就像在等小尾巴追上来。
海浪一次次将他冲退,他就一次次迈开步子。明明知道她就在身后,却一次都不肯回头。他害怕见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一哭,他就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