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大褂冲她行礼,欲意让其他人随他一起离开。
“你滚,其他人留下。”
白大褂讪讪,感谢她不杀之恩还来不及,夹着尾巴逃了。
陆钦游走至真空舱前,隔空描摹他的轮廓。明明精瘦的人如今消瘦成了一把骨头,血管被撑开,甚至能看到血液在流动。
她的双眼红得滴血,恨不得把长老会的人撕成碎片。“他说了什么?”
研究员如实回答:“王君说他愿意,只是拜托我们不要告诉你。”
谢无奕明白实验的危险性,只是不想让她担心。陆钦游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竟一时无法呼吸。
“我们曾经使用过各种记忆来刺激王君,保证他不会迷失。数据表明,在同等时间下令他痛苦的记忆造血量最多,而这之中,我们输入最多的片段是他亲手杀死谢安安的时刻。”研究员不忍道,“原因是,当我们向他输入您死亡的画面时,他的痛苦远远超于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心脏一痛。
“王,您想见王君一面吗?”研究员问道。
“怎么做。”
“与他一起连接造血机器,意识刺激会让你们的精神领域相通,但相应的,你会感受到他的几倍痛苦,甚至几十倍。”
这点疼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是死一万次能见到他一面,对于她来说也足够了。
如果不是这台机器,谢无奕的精神力不会虚弱到如此程度。他们作为重弦之人,竟还要通过机器相连,未免太过讽刺。
她来到了那片海,等了许久不见人来。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他的感觉,面对无垠的海,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该是何等寂寞。
海风微咸,她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在太阳被不明粒子吞噬的时光里,人类一直依赖人造阳光生存,有人说,只要虫族不影响到人类的生存就无需反抗,而事实是,如果人类不反抗就会彻底灭亡。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人类不会默默地在黑暗中沉沦。
“小尾巴,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只是他的身影很淡,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她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他笑笑,没有说话。
人的灵魂也会瘦的,谢无奕现在就像一根羽毛,说不定哪阵风一吹他就消散了。
她紧咬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可看着他笑得如此温柔,却忍不住地落泪。“哥哥,你痛不痛?”
他摇摇头。
“我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里,我目睹了无数人的死亡。唯有你死亡的一瞬,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陆钦游知道外界的意识刺激对一个人来说是何等痛苦,他可能已经见过刘云川、帝星六队每个人、安安、未都原死在自己面前无数次,一想到这,她的心脏就不断渗血。
他摸摸她的脑袋,手掌穿过她的发顶,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小尾巴,我永远都不后悔。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不可以倒下。”
他坚定地站在那里,从那个独自面对lv7虫兽的少年,到成为帝国之心、成为谢指挥,为了人类,他一次都没有后悔过。他愿意成为那个祭道者。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世上没有不能抗争,只有不敢抗争。现在,轮到她来抗争命运,或者说,轮到她独自抗争黑暗了。
“可是我……”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要像个王一样战斗。
……可是,她只想靠着他的肩膀看海。
“小尾巴,你看。”他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两人将手掌并在一起,对戒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眼泪,又像一句承诺。
朝霞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潮汐涨落,那片海快要退散,而他也要消失不见。他牵着她的手,同她说过很多往事,很多未来,最后,他为她唱了一首歌。
“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看着你梳妆。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姑娘。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恰如此刻,煦风过耳。
她恍然梦醒。
“第1250次人工造血现在开始。”
巨大的机器持续轰鸣,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的身体流向密封罐,研究员为她解开仪器,也不忍再看下去,纷纷离开,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此时,连同他的意识的纳米屏闪出一行文字:“小尾巴”。接下来每一个字都愈加缓慢,表明他的意识痛苦到近乎涣散,可即便如此,他也努力地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
“我、好、想、你。”
后来,她曾无数次顶着莫大的疼痛去见他,但她只看到那片静谧之海。
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有次,一个老妇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非要见他一面。她问过对方,才知道她是刘云川的母亲。“这么多年不见,小谢他还好吗?还跟以前一样瘦吗?能不能吃得饱啊?这么多年,我才知道赡养费是他支付给我的,唉,多心善的孩子啊。”
她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睡美人计划属于一级机密,她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消息,她也狠不下心来告诉老妇人,她口中的“小谢”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的血拯救了数以万计的人们,人们如获新生,却不知道这些血竟来自一个人身上,血肉之躯,却比神明更伟大。
议会表决终止睡美人计划,她庆幸这帮畜生终于放过了谢无奕,却总放不下心来,总觉得他们在谋划什么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