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轻声问:“受伤了?”
师父点点头:“被人砍的。他说跟人打架,对方动了刀。我看那伤口,深可见骨,再偏一点,动脉就断了。赶紧给他止血、清创、缝合。”
“折腾到后半夜,总算处理完。他躺在那儿,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家里人的电话,他说没有,说一个人住,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先在诊所里歇着。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走。我也没赶他。他伤好了七八成,突然有一天晚上,不见了。”
我愣住了:“跑了?”
师父点点头:“跑了。还顺走了我抽屉里的三百块钱和几盒好药。”
师妹瞪大眼睛:“这也太……”
师父笑了:“太什么?太白眼狼?太没良心?”
师妹点点头。
师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当时也这么想。三百块钱,在那时候是我半个月的收入。那些药,是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是救他的人,他却偷我。”
他顿了顿:
“后来过了大概半年,有天晚上,又是半夜,又有人敲门。”
我心里一动:“又是他?”
师父点点头:“是他。这回伤得更重——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肠子都快出来了。他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抓着我的裤腿,说:‘大夫,救我……’”
师妹紧张地问:“您救了吗?”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你说呢?”
师妹想了想,小声说:“救了……吧?”
师父笑了:“对,救了。又折腾了一夜,又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我忍不住问:“师父,您当时怎么想的?他偷过您,您还救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院子里那盆坎梅桩:
“你们看那盆梅。它被砍过、被掰过、被扭过、被绑过。那些砍它的人,它恨吗?那些掰它的人,它怨吗?”
我们没说话。
师父继续说:
“我当时看着那个年轻人躺在那儿,满身是血,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我想的不是他偷过我,想的是——他快死了。”
“我是个大夫。大夫的活儿,就是救人。救完了,他谢不谢我,记不记我,偷不偷我,那是他的事。我救不救他,是我的事。”
---
师妹轻声问:“那后来呢?”
师父说:“后来他好了。这回没跑。他跟我说了他的事——从小没爹没妈,混社会,打架,偷东西,被人砍,再混,再打,再偷,再被砍。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救过两次。”
“我问他:‘那以后呢?还想继续这样?’”
“他没说话。”
师父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这回没偷东西。过了大概两年,有天下午,诊所来了个人,西装革履的,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冲我笑。”
我脱口而出:“是他?”
师父点点头:“是他。他说他离开我这儿以后,找了个正经活儿,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个手艺,开个小修车铺。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他说:‘大夫,我那三百块钱,现在还您。’”
“我没要。”
师妹眼眶红了。
师父看着她,轻声说: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大夫,您救了我两条命。一条是肉身的,一条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条。’”
---
院子里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