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归朴堂的院子里落了一层淡淡的树影。
老周来的时候,我们刚收拾完午饭的碗筷。师母开的门,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眼窝深陷,走路有些飘。身后跟着他妻子,手里提着病历袋。
师父指了指石凳:“坐。”
老周坐下,右手下意识搁在石桌上。师父三根手指搭上他手腕,微微眯起眼。院子里很静,石桌上树影斑驳。
“夜里睡不好?”
老周点头。
“梦多?”
“多。天天做噩梦。被人追杀,一直跑。有时候掉坑里,黑,什么都看不见。”
师父问了饮食、二便、出汗。老周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他妻子在旁边忍不住想插话,师父摆摆手,示意她别急。
他看着老周:“老周,你心里有事。少说得有半年没过去啊。”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
师父不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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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老周开口。
他叫老周,做生意的。干了二十年,攒了点钱,前年跟人合伙投了个大项目。合伙人是他十几年的朋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
去年,项目出事,合伙人卷钱跑了。老周才知道账早就被挪空了,房子车子全抵进去还不够。
“我找了他半年。”老周说,声音平平的,“找不到。他老婆孩子也搬走了。”
他低着头,盯着石桌的纹路: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他夜里睡得着吗?他就不怕遭报应?”
师父轻声问:“找到他,你想做什么?”
老周没说话。拳头慢慢攥紧,骨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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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站起身,进屋去了。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药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七天的药。回去早晚各一次,水煎服。”
老周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包药。
师父说:“药能帮你安神,能帮你吃饭,能让你夜里少做梦。但你心里的那个结,药解不开。那个结,得你自己解。”
老周沉默着。他妻子在旁边连连道谢。
师父摆摆手:“回去吧。七天后,你们再来看看。”
老周站起来,鞠了一躬。两人走到院门口,老周忽然停住,回过头:
“师父,我想知道——我那个朋友,他现在在哪儿?他过得好吗?”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他也困在自己的牢里。”
老周愣了一下。
“他卷钱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是贪?是怕?那些东西会跟着他走,像影子一样。他跑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