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油灯亮,明心刚铺好被,先恭敬喊了声上师,又走来,伸手把刚取出的菜碗边一探,微蹙起眉,“明镜,你去哪里贪玩,怎麽饭菜都冷了?”
他看来十七八岁,算是明镜的师兄,知他平日玩心未尽,只道今日亦是,不觉有几分严厉。
明镜叫屈道,“我是耽搁了会儿,却没贪玩儿。我再取一份来好了。”
那红衣僧道,“没事,拿来给我。”
捧起碗筷,但觉口中无味,自捡些菜进饭碗,剩的又放回食盒。
明心一边帮忙,一边道,“您又只吃这点儿?即便要吃,也把它热了再……”
他摇头,将米饭送入口中。
他并不挑拣,动作也不慢,只不知为何吞咽得有些艰难,仿佛受刑一般。两个小沙弥对视一眼,他道,“不必守着我,你俩自去斋堂罢。做完晚课便回房歇息。”
“明镜先去。您还没喝药,我等您吃完,把碗筷拿去……”
“我正好要过去一趟,自可带去。药我会喝。去罢。”
他虽不严厉,到底是上师,说话份量犹胜空空,二人不好再多言,“那弟子们先过去,您用毕歇息,弟子回来收拾。”
待人走了,他几口将剩菜吃完,门口沙弥捧来一碗黑汁,“上师,药煎好了。”
“放桌上,凉一点儿我再喝。你也去做晚课罢。”
“哦。”那沙弥不似明心明镜跟他得久,一板一眼道,“您把碗筷放着,弟子来收拾。”
“没事,我要走走。”
那沙弥也不多劝,施礼後走了。
刻馀,他提着食盒出了门。
天已黑,山寺中夜气湿重,沿路僧舍都无声,想是都去了宝殿。他对路却甚熟,无须光也能绕走到大斋堂。
几个饭头僧还在最後收拾,忙过来问,“上师,您怎麽亲自过来?”
他将食盒递过。
“明日热了给我。”
出家人不可浪费,向来食多少取多少,明镜也是照他从前饭量来取。谁想连着几日总是剩下。
那饭头僧打开看了一眼,“怎麽一股药味儿……可是不合您口味?弟子明日易换一番,您再尝尝。”
他又摇头,“饭食只为果腹,不贪口舌之欲。且放着莫丢,也不必再加别的。”
说完又转身离去。
出斋堂,远处宝殿响起诵经声,一如既往低沉连成一片。他闭眼听了片刻。
昨夜寒风凛冽,今夜倒还能忍受……
如此些时,再睁眼他似还不想回去,便在夜色中走动。
忽听人问,“上师?那是寺门方向,您要出寺?”
他才朝人转过脸,道:“我走错了。”
想是两个巡逻僧,快走上前,“天黑路不好走,可要弟子护送您回去?”
他又摇了摇头。
次日早课毕,空空来他房中,“你昨夜到寺门,有什麽事?”
空空已近八旬,声态愈显庄严持重,他把脸转向他,“没什麽事,不知不觉走过去了。”
空空嗯了一声,“是有许多信衆盼见你,然普渡也无须急切,等你病好些,再见不迟。”
“嗯。”
他扶额闭眼,似有倦意。
空空又问,“前些日不是听说药效甚好?可我看你近来不止少食肌瘦,精神也十分不济。”
“是甚好。太好了……”他喃喃道。
又道,“您可还有别的事?我该去诵经了。”
空空也不想又多嘴多舌,便道,“去罢。”
整日又如昨日一般,只未没去寺门。次日亦如是。
一连过得几日,这日午时吃完饭,他无心午休,又走忏悔堂去。天一阵阴冷,风如刀刮面,像是又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