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逐渐散去,山洞裏更凉了些,地上的影子被拖长,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却始终贴不到一起,始终有一条线隔开。
小锅裏的汤变得奶白,野菜在裏头翻滚。
阿诺斯卡薄唇碾磨,许久才滞缓道:“安安,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黎安没说话,只是盯着鱼汤。
阿诺斯卡等了一会,又道:“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黎安这一次回得很快,并再一次重复:“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说对不起。”
阿诺斯卡眼帘垂落,小声道:“可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黎安又不说话了,双手抱着膝盖,下半张脸都埋在小臂中,连她自个都知道,自己突然的别扭很奇怪,但又无法劝自己不去乱想。
她只能扯了扯嘴角,说:“我没有不开心。”
这样的黎安,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沟通,哪怕是阿诺斯卡,也感到手足无措。
阿诺斯卡想了想,慢吞吞道:“可是我觉得安安在不开心。”
黎安不知道怎么回,就盯着火苗不说话。
阿诺斯卡就默默挪了一点,贴近黎安,又说:“对不起。”
黎安立马就回应:“不要说对不起。”
这句话好像有什么特别魔力,黎安的其他回应都慢吞吞的,唯独阿诺斯卡一说对不起,她就立马阻拦。
阿诺斯卡偏头看她,问:“安安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黎安没有回应。
但比起之前的沉默,此刻更像是默认。
阿诺斯卡再贴过去一点,还因为扯到伤口,发出轻嘶一声。
旁边黎安听见,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自己靠了过去,主动将肩膀往下塌,叫阿诺斯卡可以靠得舒服些。
最后一点缝隙被挤压,两人贴在一块,炙热火光照亮面容,眼底是相同的焰火。
阿诺斯卡缓慢靠向黎安肩膀,轻声道:“可是我还是很想说对不起。”
黎安抿了抿唇,好像没有注意到阿诺斯卡的小动作,只是盯着前头,说:“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让安安不开心了。”
此刻静谧,橙色光晕晕染树梢,夜色在角落中缓慢侵蚀。
黎安脑子裏突然蹦出一个很冷门的东西。
黄昏恐惧症。
据说是远古时候遗留下来的习惯,每当日暮西垂,黑夜即将来临,独自一人就会觉得莫名的不安焦虑。
原因是在远古时期,夜晚的野兽横行,独自一人就会被野兽袭击,只有回到族群才能保证安全。
可此刻,黎安只觉得轻松。
脱离了人群,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隐藏身份,不需要担忧下一个任务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想方设法窃取。
此刻她完全自由。
可以完全专注一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口:“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心裏闷闷的。”
她停顿了下,又说:“我不喜欢你说对不起。”
当第一句说出口,剩下的话就变得没有那么艰难,黎安慢吞吞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那么的卑微,把姿态放得那么低。”
阿诺斯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下,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到此刻都变得无用,完全说不出口。
而黎安则继续道:“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会一下子喜欢得那么多,甚至在什么时候得知我身份后还选择隐瞒、选择继续靠近我。”
她耳朵、尾巴没有收回,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摇晃着。
“阿诺斯卡,我不明白。”
“你是六翼天使的继承人,是光明教廷的圣女阁下,我们是完全对立的阵营,哦对,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魅魔。”
阿诺斯卡想说什么,又只是摇了摇头。
可这样的举动,无法拦住黎安,只能让她继续。
“你很厉害,也很聪明,可在面对我时,翻来覆去就会那么几招,就好像你刚才突然的道歉、突然的眼泪。”
面前的火堆弹起火星,溅在地面,鱼汤散出浓郁的香气,地上的影子终于融在一块,融在火光照不亮的漆黑裏。
“我本来不想问,甚至想故意拖延时间,让他们晚一点找到你,这应该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环境,我们就会变得平等,我就能慢慢想清楚,可是……”
阿诺斯卡身体颤了下,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裏,可眼下已来不及收回,她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可想到黎安之前的话语,她又只能忍住。
而这时,黎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转头,看向阿诺斯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