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的火焰上横悬着一只肥硕的野鸡,伴随着湛凤仪不停旋转木串的动作,不断有金灿灿的油脂自野鸡的身上滋滋冒出,掉落在下方燃烧着的柴火中,迸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也爆发出了无比诱人的肉香味。
野鸡的皮也已变得金黄焦脆,感觉能吃了……云媚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饥饿——睡了大半日她还粒米未进呢。但她说什么都不会对着湛凤仪摇尾乞食。
“你不会在这鸡中下了毒吧?”云媚狐疑不已地说,“为了报复我假扮你。”
湛凤仪浑身一僵,然后猛得从矮石头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质问:“我在你心中就如此的卑鄙无耻?”
他的言语间还充斥着气愤,又流露着难掩的委屈,好似自己比窦娥还要冤枉,马上六月飞雪了。
诡异,真诡异。云媚对湛凤仪的反应倍感惊奇。但她的眼角余光却又忽然瞥到了他的耳朵。
他的耳廓,耳珠,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红透了,被气红的,看起来还有点像她的丈夫……
云媚一下子就愧疚了起来,平心而论,湛凤仪从未对她使用过卑鄙手段,他甚至还数次拯救她于危难,她确实不该如此恶意地揣测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和平相处,所以才总是拿他当敌人,把他往坏处想。
云媚纠结地抿住了双唇,沉思许久之后,终于摆正了心态,认认真真地向湛凤仪道了个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湛凤仪却还是抑郁难平,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为何总是误会我对你的真心?难道我对你的情谊表达的还不够明显么阿阮?”
云媚一怔,茫然反问:“你何时对我表达过情意?”
湛凤仪几乎要被气到吐血:“我送你的那枚蝴蝶玉佩是情人玉佩!我愿意与你相会于深林破庙,愿与你一同泛舟湖上,皆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甚至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你是何模样,我喜欢的就是这世间最纯粹最独一无二的梅阮!”
云媚的呼吸猛然一滞,心脏强烈震颤,犹如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满腔情绪剧烈翻腾,彷若排山倒海,令她不知所措,呆如木鸡。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对她的喜欢,她备受冲击,也十足震惊,甚至,有些委屈地想哭……为什么现在才说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湛凤仪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媚,认真又诚恳地询问:“是因为我没有按时去赴约,所以你生气了,是么?”
是,也不是。
单是没有赴约的话,不至于让她如此介怀,主要还是师父的死。她总觉得,如果那三日,她没有痴傻傻地坐在山顶等待他,而是陪在了师父身边,师父肯定就不会被害死了。
她已经因为痴心妄想而犯过一次错了,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错。更何况,他在当时也从未明确表达过对她的喜欢,而她又总是纠结于他们身份上的差距,所以她总是患得患失,总是不确信他对自己有情。最终的结果就是错过。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想弥补也弥补不了了。
她都已经嫁了人,还有了孩子,永远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哪怕她对他、依旧怀有情意。
与其优柔寡断,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媚狠了狠心,深吸一口气之后,斩钉截铁地开口:“湛凤仪,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从未感受到你对我有情,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白日臆想!”
湛凤仪如遭雷击,体内的血液好似都在一瞬间停止流动了:“我的、白日臆想?”
云媚心疼,却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对,我从未喜欢过你!”
湛凤仪呆滞了好久,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之后,不死心地质问云媚:“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同我私会?为何要往信封里塞红豆?”
云媚惊慌,语无伦次地狡辩:“因为、因为我把你当知己,只是知己而已,从无男女私情!”
湛凤仪:“你撒谎!”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亦从未喜欢过你!”云媚也不想再与湛凤仪做无谓的争辩了,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前的她想要高山流水一般的爱情,想打破世俗轰轰烈烈,而现在的她则只想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沈风眠才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x她现在没有嫁人,没有怀孕,她也不会再选择湛凤仪。他们本就不般配,师父的死就是上天对她的告诫,告诫她不能再痴心妄想,她这辈子也没当王妃的命。
她绝不能再和湛凤仪之间有瓜葛。
云媚亦没再多言,直接转身走了人。
湛凤仪不知所措,挺直的双肩逐渐坍塌了下来,彷如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内心充斥着无力感。
他总是试图向她坦白真相,却又总是被现实打败。
按照他对梅阮的了解,她若是知晓了沈风眠其实就是湛凤仪,定会十分生气,八成还会在一怒之下直接带着孩子跑了,跑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小王爷郁闷至极,却连长久郁闷的时间都没有。云媚离开之后没过多久,湛凤仪就追了上去,谨慎地隐匿在丛林中,不近不远地跟在她的身后,以防她遇到危险或不慎跌入猎户的陷阱当中。
直至云媚即将行至山脚,湛凤仪才风驰电掣地赶在她之前下了山。
云媚才刚刚走出山口,就看到了吭哧吭哧往这边跑的丈夫。
此时太阳已彻底落山,明月开始高悬,皎洁的月光洒满清野。
沈风眠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一路疾跑而来,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神色还十分焦灼。瞧见云媚的那一刻,他神色中的焦灼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激动:“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还未落呢,他就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冲到了云媚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一天都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瞧着丈夫那满头满脸的热汗,云媚十足愧疚,忙说:“我仇家出现了,所以就躲进了山里。”
沈风眠一愣,面露诧异:“仇家?”又以一种惶恐的语气猜测道,“难道、是那个在比武招亲擂台上忽然出现的靖安王?”
云媚立即点头:“嗯!就是他!他心狠手辣心肠歹毒且斤斤计较,我需得躲避他才行。”
“……”
心狠手辣?心肠歹毒?斤斤计较?你不喜欢本王就罢了,为何还要如此形容本王?本王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十恶不赦的形象?
小王爷气极,却只能暗暗地磨后槽牙,心里再苦也说不出,还得摆出一副惊慌不安之色:“那、那他还会回来么?”
“应当是不会了。”
言罢,云媚的内心竟忽然苦涩了起来,她方才都已经那样明确地拒绝了他,高傲如修罗王,定极其伤自尊,往后余生应当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她拒绝他,是因为她清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