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刺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冥器铺。
云媚怀抱幼子,呆坐于地,震惊又错愕地望着自己丈夫,许久都未能言说出一个字。
沈风眠竟然就是…湛凤仪。
日日与她温柔缱绻,耳鬓厮磨的丈夫,竟然是湛凤仪。
也从来都没有什么沈风眠,从来没有一句真心话,全都是湛凤仪的隐瞒和欺骗。
全是假象。
平凡的日子,温馨与甜蜜,全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
云媚愤然,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此同时,却又失望至极,苦涩至极……早就该发现的,也早就该料到的,是她太傻了,太想要有个安稳的家了,所以一直在自欺欺人。
湛凤仪又怎能感觉不到妻子的愤怒和失望?他紧张、惶恐又无措,顷刻间再无了方才的狠厉气场,神情不安到了极点,双手都变得无处安放了起来,不停地揪握身侧衣衫,拳头松了又紧了又松。
在惶然中忐忑了许久,他才鼓足勇气开了口,试探着唤了声:“娘子?”
云媚却恍若未闻。
珠珠一直在啼哭,几乎都要将嗓子哭哑了,她却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给抽干了。
祁连骗她,湛凤仪骗她,最信任的丈夫更是虚构出来的身份,她的人生到底还剩下什么是真的呀?
云媚的眼神逐渐变得麻木而空洞了,甚至提不起力气去发怒去质问,唯有失望越积越深。
她只想尽快离开,想抛却眼前一切令她烦心之事,想重新天高海阔,凭她飞翔。
她不想要家了,也不再期待了,反正都是假的。她生来就命如浮萍,注定孑孓,又怎么可能想要有个家就忽然有了呢?只有骗局才会如此之迅速。
是她愚蠢了。
但她却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媚试着起身了一次,却又瘫坐了回去,神情恍惚,面如纸白。湛凤仪急忙去扶她,也是在这时,湛凤仪才发现她受伤了。
她单薄的后背上鲜血淋漓,出门前精心挑选的衣服早已被破碎的陶瓷扎出了千疮百孔,每一处破口周围都是殷红色的,血腥味浓郁。
湛凤仪大惊失色,正欲将妻子从地上抱起,云媚的眼前却猛然一黑,突然昏倒了湛凤仪的怀中。
云媚做了一场梦,梦到了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和兄长幼妹。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有家的,也感受过家的温馨与幸福,只是一场洪灾冲走了她的家,活下来的只有她和爷爷。
爷爷头发花白,脊背佝偻,苍老年迈,却始终没有抛弃她。
那时还恰逢战乱之年,民不聊生,他们爷孙俩沿街乞讨,经常数日讨要不来一顿食物,饥肠辘辘是常态,但只要一从好心人那里讨来了食物,爷爷定会先紧着她吃。
就好比从老王爷湛钰和湛凤仪那里讨要来的那盒酥饼,爷爷仅吃了一块而已,吃完之后艳羡又赞叹,说这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吃第二块,全留给她吃了。
爷爷才是最爱她的人。
她从四岁那年开始跟着爷爷沿街乞讨,一直到了七岁,爷爷对她的爱和照顾再也无法延续,因为他病死在了街头。
那种动荡不安的战争之年,许多乞讨之人都活不过冬天,既饿又寒,每天日出之后,街头巷尾皆会出现不少尚未僵硬彻底的尸体以及痛不欲生嚎啕大哭的活人。
每一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无一不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她也不例外。
爷爷是在日出的那一刻断的气,又因为心中放不下她,所以死不瞑目,她给爷爷合了好几次眼皮才将其合上。她无助地跪倒在爷爷的尸体旁边,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爷爷之外,她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就彻底没有家了,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活下去。
她只剩下了一条贱命。
也只有抵挡了这一条贱命才能安葬爷爷。
她学着人牙子的手段,在自己蓬松凌乱又肮脏的头发里插了一根草标,欲要卖身葬亲。
但她却是忐忑的,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将她买走,不确定买她的人会是谁,会将她买走用做什么?
在和爷爷一同沿街乞讨的那三年里,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她知道会有人从人牙子那里买丫鬟买学徒、买童养媳,还会有人将姿色较为出众的女子买走再转卖去青楼妓院里。
但无论是那种买家,她都不害怕,她只怕没人买自己,没钱安葬爷爷。
然而,在冰冷的街头跪了一天,她都无人问津。
夕阳渐落,夜风萧瑟,她昏昏欲睡,因为冷因为饿,所以睁不开眼皮,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保持清醒,不然她肯定该和爷爷一样永远睡过去了。
在没有安葬爷爷之前,她不能睡觉。
突然间,一道黑影挡住了落在她脸上的月光,同时,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孤傲中带着些许赞叹:“好流畅的骨相,天生习武之材。”
她猝然从浑噩中惊醒,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人。
那人黑衣黑靴,黑纱覆面,身形挺长,腰侧悬配着一把金鞘长剑,看起来极为神秘又极为肃杀、孤冷,彷如他腰间悬挂着的那把未出鞘的剑,令人不寒而栗。
她屏住了呼气,怯生生地开了口:“你想买我么?”
那黑衣人不置可否,变戏法似的从手中掏出来了一柄匕首,冷冷道:“你若能在十声数之内能将这柄匕首捡回来,我便出资安葬你的亲人,还会将你带去一个永远不会挨饿受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