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傻不愣登的沉家二少爷更为可恶,小小年纪,就懂得与戏子勾勾搭搭,当真是浪荡成性。
果然……沉家血脉,都是浊臭逼人。
他惯会宽宥自己,严于律人,从不认为自己偶尔的勾栏作派有何不妥,反倒理直气壮地觉得眼前这两人,一个笑得谄媚,一个听得受用,凑在一块,简直是双倍的碍眼。
故而走得十分着急,起身时衣袖不小心带翻了果碟。几颗红枣骨碌碌地滚到沉和脚边,像是要打断那两人的谈笑。
沉和只觉他矫情得紧,立即起身追骂道:“就知道甩脸子,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云青忙拦腰截住,又拿着茶点哄他歇住了嘴。
沉和这才悻悻作罢,却仍冲着苏溪离去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
李虞也觉尴尬,借口去楼下斗酒离场。戏班班主趁机带着受惊的云青弟弟下去休息。
转眼间,雅间内只剩下云青和沉和二人。
云青暗自思量,这位二少爷虽性子骄纵,却是难得的心地纯良。金陵城里权贵子弟惯常的腌臜勾当,他是从不沾染的。
自己横竖是要攀附权贵过活,与其委身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爷,不如寻个干净的……
他擡眼看向正逗弄墨团儿的沉和,那人笑得毫无防备,眉眼间一派天真。墨团儿也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抚摸。
但他向来将沉和当作弟弟般照拂,现在却要说出这种话来,只觉胸口发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二公子救了舍弟,云青无以为报,”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只要二爷开口,云青……什麽都愿意。”
整个雅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墨团儿不满地用爪子扒拉着沉和的衣袖。
沉和回过神来,嘻嘻笑道:“云大哥,是要请我喝酒?”
云青嘴角微抽:“……就这?”
“那不然,”沉和认真道,“再叫上李虞那狗东西?咱仨凑一桌。”
云青擡眼直视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二爷会错了意。云青是说……可以伺候二爷过夜。”
沉和向後一仰,抛起个瓜子,嘴巴咔咔地嚼:“过夜?你要借宿我们沉府?这有什麽难的,府里空着的厢房多的是。你要是嫌挤,城东那套宅子送你住也成。”
云青哭笑不得:“二爷这般伶俐的人儿怎麽犯起糊涂了。云青求的不是宅子,而是二爷的枕席。”
“不行不行!”沉和连连摆手,“我睡觉不安分,又踢被子,又说梦话,你会睡不好的。”
“罢了,是云青唐突了,”云青只好转身,拉开屉门,取出一叠戏本道,“这几册孤本戏文,就当云青的谢礼,二爷拿去看个新鲜,只是莫要朝外声张。”
沉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却瞧见案几底下还压着几本装帧更为考究的册子。
他心头一喜,只当是云青舍不得给的好货,二话不说全数揽入怀中,又特意从荷包里摸出块银锭子压在茶盘下。
云青正背身斟茶,青烟袅袅遮住了他的视线。
倒是苏溪不知何时回到门边,左手拎着玉笛转圈,右臂松松地环在胸前,把屋里情形瞧个清楚。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原以为会撞见什麽不堪入目的腌臜场面,没成想这二傻子连调情都不会,跟云青完全是在鸡同鸭讲。
哼,装什麽纯情。和他哥哥一样都是徒有其表的货色……
玉笛咔地一声别回腰间,苏溪屈指去叩门框。脆生生的声响惊醒满室旖旎。
“二公子,该回府了。再不回去,大公子的手板子可就来了。”
沉和也瞥见了他,眉头一拧:“少拿我哥压我。”
“二公子要是安分些,我何苦搬出大公子说事。”
这厮好大的狗胆,三番两次地跟小爷叫板。沉和脸色一沉,眼底腾地蹿出两座火焰山。
岂料苏溪身躯微躬,以袖掩唇。
一阵轻咳自他的指缝间漏出,单薄的肩头随之在暮色中簌簌轻颤。
方才那股子怒意霎时被慌乱冲得七零八落。沉和伸手欲扶,又愤愤缩回,在原地跺脚:“晦气!出趟门尽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仿佛是不愿让人瞧见这副狼狈模样,又似被这话气着,苏溪偏过头去,不肯理会他。苍白指节抵着血色无几的唇片,柔弱的身躯几乎要蜷成一团。
可咳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厉害。
沉和心下早软了七八分,急出一头汗来,忙不叠道:“你别咳了,我丶我不与你计较了,还不行麽。”
于是,急急从袖中掏出条素帕,恰是苏溪给他遮伤的那一条。但到底不肯彻底服软,将帕子仔细叠作方块,然後带着气性掷了过去。
“快拿帕子好生擦擦,别污了小爷的眼。”
帕子在空中展开,轻飘飘地落下。
像一片雪花。
苏溪擡手接住,怔忡片刻:“原来二爷还留着……”
“谁丶谁留了?只是忘了扔,”沉和音调陡然拔高,指向门外,“不是要回府,还不快走。”
云青见着此情此景,忽地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