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身打磨得极细,光滑如缎,节骨处立着狰狞的凸起。鞭梢细如柳枝,沉远不过随手一抖,空气中便炸开咻的脆响。
沉和可太清楚这玩意的厉害了。
他哥沉远如今端的是人模人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端方君子。可沉家父母尚在世时,也是个名震金陵的混世魔王,床板底下私藏的龙阳画本摞起来比四书五经还高。
谁承想老爷子抽查功课时,随手一翻,就跟挖着宝似的全给抖落出来了。那竹鞭抽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响,硬是让大哥在祠堂里嚎得失了体统。
他当时还小,就缩在娘亲的裙裾後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偷觑。却见大哥疼得龇牙咧嘴,惊得他慌忙缩回脑袋。
第二天就是春闱,大公子还得瘸着腿进场,半边屁股悬空着答卷。
思及往事,沉和心凉了半截,不等大哥动手,自己先一溜烟蹿进祠堂,把蒲团往膝盖底下一塞,扑通跪得笔直。
沉远见状,不由冷笑一声,把竹鞭往苏溪怀里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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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熟门熟路地摸到祠堂窗根下,将鼓鼓囊囊的包袱往里头一抛。软垫丶时新话本子并蜜饯罐子骨碌碌滚至沉和脚边。
沉和哪里会老实跪着?
早把蒲团踢到墙角当靠枕,整个人歪七扭八地瘫在软垫上,蜜饯核儿吐得满地开花。偶尔瞥见父母的牌位,才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
数排乌木牌位森然肃立,供桌上时令鲜果犹带晨露,枝叶鲜灵灵地支棱着,显是沉远天未明便亲手拣选的。
沉和胳膊一伸,便将整盘果子端走:“爹娘最疼我了,肯定不会怪我。”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是抽条长个的时节,肚子里都揣着个无底洞。他实在是饿得狠了,把果肉嘬得干干净净,连核都要多咂摸两下,才恋恋不舍地吐出来。
啃着啃着,一声嘎嘣的脆响,嘴角还沾着果汁,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分不清是酸是涩。
香炉上空的青烟袅袅升起,阿爹紧锁的眉头丶阿娘笑涡里盛着的温柔,明明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可他五指一拢,抓住的只有满把冰凉的烟雾,转眼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供果酸得二公子都掉泪珠子了?”
未见人,先闻声。
沉和猛擡头。眼前人面容韶秀,姿仪皎然。
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极了阿娘生前含笑的模样;温润的轮廓里偏又嵌着道与阿爹如出一辙的挺拔鼻梁。
他恍惚地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时蓦然惊醒。
阿爹阿娘的影子,怎会叠在这个总拿戒尺抽他的病秧子身上?
这人似会移形换影,凭空现于身前,俯身拾起那半块被啃得惨不忍睹的青果,笑道:“瞧把咱们二公子委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某抢了你的零嘴呢。”
沉和用手背拭着眼泪,挑眉睨着来人:“哼,你个烂心肝的东西,要不是小爷替你扛下这口黑锅,你早被我哥骂得狗血淋头了吧。你还有心思拿我取乐。”
苏溪不急不缓地走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所以苏某专程来谢二公子。”
沉和歪着头,擡手比划了个掂量的动作:“啧啧,空着两只爪子就来道谢?你这诚意,轻飘飘的,能感动哪个啊。”
“二公子想要什麽谢礼?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是……”
“俗,忒俗气了。不如苏先生叫声‘好哥哥'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