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这话问得稀奇。我若说昨夜在榻上辗转反侧。想着某个小混蛋在祠堂受罚的模样,你信是不信?”
“谁丶谁要你想着了。祠堂石板凉快得很,小爷我睡得四仰八叉,可香着呢。”
“是啊。所以苏某昨夜起身下榻,去找沉尚书下了几局棋,就不再牵挂某位惯爱闹腾的小混蛋。”
会下几盘棋有什麽了不起的。
南风馆出来的,怕是连马鬃都没摸过。
他从鼻孔里哼出气:“你骑过马吗?小爷今日带你开开眼界。”
“头一遭碰马,还请二爷多多指点呢。”
少年那股子傲劲儿蹿了上来,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长嘶,鬃毛在风中猎猎翻飞。
“抓紧鞍桥了,摔个狗啃泥可别讹小爷!”
话还没凉透,後腰贴上两只火炉子似的手爪子。
“谁让你抱小爷腰了!撒手撒手。痒痒肉都让你挠着了。”
“二爷方才可没说不让抱腰啊?”
沉和咬碎了牙往前拱,两条腿死死卡着马腹,连蹬踹撒气的空档都没有。偏偏马鞍子统共巴掌大点的地,狐狸精热烘烘的胸脯贴着他的後背,颠一下撞一下。
一溜烟,马儿奔出了几里地。沉和回头一瞅,连大哥他们的影子都寻不见了。
他突然觉得後腰贴着火炉子也不算坏事,高高扬着下巴,红绳束起的高马尾在风里甩得欢快。
“咋样?“小爷的骑术如何?”
腰间一紧,苏溪的双臂从他肋下穿过,攥住了缰绳。那动作又快又狠,像柄骤然出鞘的利刃,惊得马儿都打了个响鼻。
“你丶你要作甚?”沉和的声音飘在风里,自己听着都发虚。
身後传来淡定的吐息:“苏某想教请二公子何为真正的策马奔腾。”
前方土沟突然横陈,马儿纵身跃起。
他猝不及防地向後仰去,陷进苏溪怀里。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混着风里的芳草味的药香,竟然有一瞬间的安心。
“砰——”
马蹄落地,两人被狠狠甩向前方。
苏溪正正撞上他……
……硬邦邦的……热剌剌的……
“快,停丶停下。”沉和惊喘着抱紧马颈,眼前一阵发白。
马鞍皮革摩擦声愈来愈急,他的吼叫被风撕碎,呛进肺里,化作狼狈的咳嗽。双腿也悬空着架在马鞍两侧,腿肚子就跟着一颤一颤。
红枣马躁动地踏蹄狂奔。两人在疾驰的马背上随着颠簸甩来荡去,生生硌出满身热汗。
如同玉杵捣着药臼,杵头碾着臼底研磨。沉和绷紧的腰肢汗湿淋漓,三魂七魄都要颠出这副身壳来。
他想起幼时被早死的爹按在膝头打骂,也是这般挣脱不得的憋屈。
可此情此景,这憋屈里竟还掺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战栗。
突然,苏溪似是耗尽全身体力,缰绳自指间滑脱,带着他朝右侧陡坡斜栽去。
沉和要抓对方衣襟上来,却被更大的坠势拖拽着跌落。
两人在草浪间翻腾数转,青碧草叶混着野花瓣往衣领里钻。沉和挣扎着探手,苏溪那袭青白骑装总在将触及时又滑脱开去,在翠浪中时隐时现。
就像捉捕一只点金粉蝶,每回将要扑着时,粉蝶便振翅一掠,翩翩然又远了数尺。
待得山坡转缓,沉和终于止住跌势,瘫在草堆里直喘。
“姓苏的,小爷脑子都要摔成豆腐花了。”
他揉着发麻的肘关节爬起身,却见苏溪仰卧在地,唇边沾着半片草叶,苍白的腕子从袖口滑出,上面赫然一道新鲜血痕。
他慌忙伸手要去扶,苏溪冷冷地偏头躲开,唇边草叶簌簌地掉落,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