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和顺着那只水绿的袖子仰头望去,正对上苏溪微微发青的俏脸。
这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後,对老仆笑道:“柳伯,熬药这等粗活,交由其他下人做便是。府里那些偷懒的小崽子们,正愁没处使唤呢。再说,大公子每日申时雷打不动地派人送药,您老人家何必多此一举?”
老仆颤巍巍地缩回捉着沉和的手臂,点点头:“苏先生,老奴明白了。”
沉和一个箭步冲上前,扬眉喝道:“说,你是不是刚从哪个野男人被窝里爬出来?”
苏溪伸手钳住沉和翘起的唇瓣,摇头叹道:“二公子这张嘴啊,真是蹦不出一句好话。”尾音仍是惯常的轻佻,可眸中的光彩暗了下去。
沉和直直望进他眼底,眉头越拧越紧:“苏溪,你变了。”
“二公子这是怎麽了?莫不是昨夜梦魇了?苏某哪儿变了?”
“小爷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现在和我说话怪怪的。”
“二公子与其操心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向大公子解释——先是气走了周夫子,又在太子府闹出不举的幺蛾子?大公子今儿午後就要回府了呢。”
“谁丶谁不举了,都是权宜之计。至于周夫子,那老古板自己气性大,关我什麽事。苏先生,你素来最会哄我兄长开心,不如……”
见人不为所动,立刻变着调子唤道,“苏哥哥——”
最後整个人都快挂到苏溪身上,“苏——”
苏溪敏捷地跳开两步。
沉和顿时垮下脸,嘴角耷拉得能挂油瓶:“你不愿意帮我就不帮呗,反正我是个没人疼丶没人爱的可怜虫。”
苏溪瞧他这副作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擡手在他额间轻敲一记:“少在这儿唱苦肉计。我早让来福备好书了,你回去随便拣几篇文章誊写,好歹让大公子觉得,你这些日子除了上房揭瓦丶下河摸鱼外,总算还干了件正经事。”
沉和闻言,拔腿就跑。
苏溪勾住他的後领子,指尖往西边一点:“回来,糊涂东西!连自家书房的方向都辨不清?”
沉和抓了抓头发,讪讪地转了个头。
见人真的一步三晃地往错误方向远去,苏溪唇角刚扬起又急忙抿住,只得低头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掩去唇边笑意。
老仆只瞥他一眼,提着半袋药材,径直往内院去。
苏溪自知不妥,小步追上,在回廊转角处拽住对方的袖角:“柳伯,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
柳伯拨开他的手,眯眼瞧着墙上蔓延纠缠的紫藤:“这藤蔓还真会挑地方长,连墙角最後一点光亮都不放过。”
藤蔓生得极霸道,虬结如蛇,紧紧抠进砖缝里,扎根到墙骨中去。新生的嫩须不依不饶地伸展,把日头下几缕光斑撕得稀碎。
可说到底,不过是离了高墙就活不成的玩意儿。
哪像雍州的野花,能顶着刮骨的西北风,硬生生从砂石缝里挣出命来开花。
藤影婆娑,紫霞漫上他的面颊。苏溪眸色渐沉,薄唇扯出的那点笑意,未及眼底便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