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死了……白蘅!快把香包给小爷拿来。”
白蘅哼了一声,探进袖中,默默捏紧那个药囊。苏先生亲手调的安神香,连配比都斟酌了整晚,以後都要日日系在这草包腰带上。
沉和懒得搭理那刁仆,擡头对着药囊深深嗅了一大口,是苏溪身上惯有的清苦香味。
他忽然很想掉眼泪,狐狸精,我想你了。
一路颠沛,刚下了马车,驿站前已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身量挺拔,眉眼间与沉家兄弟有几分神似,虽尚存青涩,但已显露出俊朗轮廓。
沉和眯着眼瞅了半天,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白蘅:“这不会就是我那三岁能吟诗丶五岁会写文的神童堂弟吧?”
白蘅没好气:“您自个儿的亲戚都不认得,我上哪里认得去。”
那白衣小公子笑着迎上来,声音清亮:“二堂哥,一路辛苦了。”
沉和心里咕嘟咕嘟地冒起酸泡泡。上回见时还是个豆芽菜,怎的几年光景就蹿得比他还高了?
他下意识挺直腰板,暗戳戳踮了踮脚尖。
白蘅面不改色,伸手按在他肩头,硬是把沉和那点小心思给按了回去。
白衣小公子目光转向白蘅,笑意温和:“这位是……”
“小的白蘅,是二爷的随从。”
“白蘅,素白之蘅,”小公子眼中笑意更浓,“果然是好名字,衬得人也清秀。二堂哥如今给人起名都这般有文采了。”
白蘅耳根一热,後面半句夸赞压根没听进去。他悄悄擡眼,只见眼前人身姿英挺,笑容明朗,那风采……竟似乎不输苏先生。
沉氏祖宅颇大,沉和转悠得腿脚发酸,终于被领到收拾好的厢房。下人们正按沉二老爷的吩咐,蚂蚁搬家似的来回倒腾屋里的各式摆件。
沉和闲得发慌,索性支起脑袋指挥起来:
“哎!那个青花瓷瓶往左挪些,挡着小爷看景了。对对对,就那儿。”
“那盆兰花别对着太阳晒,都快蔫巴了。”
沉二老爷立在门口,瞧见沉和正翘着二郎腿,对着丫鬟们摆弄的瓶瓶罐罐大呼小叫,毫无半点世家公子的稳重样。
他心头一阵发堵,既觉得老脸挂不住,又对早逝的大哥大嫂生出几分愧疚。当年拍着胸脯保证要将侄儿教养成材,如今看来,也就大侄子沉远还算成器。眼前这个……唉,简直是棵长歪了的稗草。
他转头对自家儿子吩咐:“谦儿,给你堂哥背几段古文,让他也沾些书香墨气。”
那位名叫沉谦的白衣小公子闻言颔首,端正身姿,清了清嗓子,流畅地朗诵起《古文观止》中的篇章。
霎时间,“之乎者也”如一群恼人的蚊蚋,在沉和耳边嗡嗡作响。他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扯扯衣带,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小飞虫从窗缝溜走。
侍立一旁的白蘅,虽也听不太懂那些佶屈聱牙的词句,但目光不自觉地被那诵文的少年吸引。再瞥一眼那位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丶跟身上爬满了虱子似的二爷,他心下暗道:这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自己从小有机会读书,断不会比眼前这个草包差。
正想着,沉和忽然凑过来,小声嘀咕:“背得这麽滚瓜烂熟,肯定是天天被二叔按着头用功。小小年纪,连上树掏鸟窝的工夫都没有,可怜哟!”
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沉二老爷耳中,老爷子气得胡子一翘,仰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烂泥扶不上墙,这小子果然还是从前那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