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看出来了,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谢允明。
皇子们各个生得俊俏,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容尤其刚毅,随了皇帝,谢允明七分随生母,格外出众。更何况,他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皇子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虽然病殃子,但有些人天生能得住寂寞,守寡也胜过和一个丑男人成日里鸡飞狗跳。
谢允明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儿臣的身子能否好转尚未可知,实在不想连累别家小姐。”
淑妃娘娘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皇子,能服侍你,那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也有意……”
淑妃本想借皇帝的名义来压服谢允明。然而谢允明却平静地打断了她:“我很早之前就与父皇说过,此生不娶,父皇早已应允。”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眉间隐有不悦之色。她心中暗想,若谢允明能娶了她的侄女,那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共同谋划大事。即便夫妻不和睦,至少也能安插个眼线。可谁知他竟如此不近人情!
德妃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淑妃姐姐,孩子们的事,且让他们自己缘分去吧。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今日这斗花的环节,才是重头戏呢。”
她这一开口,谢允明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所谓斗花,便是由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几人,先行从备好的名贵花束中挑选一枝,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若有心仪之人,便可当场赠与,是为风雅。
德妃拍了拍手,宫人们就抬着花卉上前来。
淑妃压下不快,笑着将首选的殊荣再次给了谢允明:“明儿,这一次你为先。”
谢允明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一片姹紫嫣红,春天接近夏天开的花,他的目光却掠过众芳,最终停留在角落一盆并不起眼的雪白梨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绿萼的花枝,抽了一支出来。
官家小姐们还隐隐期待,不知谢允明会赠与谁。
可这朵花儿,还未捏在手心太久。
在谢允明的指尖刚拈起花枝的瞬间,那原本鲜活的白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发黄,卷曲。
这还不止。
一阵儿风吹来,他面前方圆数步之内,所有摆放的鲜花,尽数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瞬间历经了数载光阴,纷纷枯萎凋零,花瓣碎落一地!
“主子!”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他已然掠至谢允明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抓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见那修长手指依旧白皙如玉,并无任何异状,方才稍松了口气。
厉锋看着那花,目光已狠狠扫向四周。尤其是在上首的德妃与淑妃脸上定格一瞬。
满园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瞠目结舌。
胆小的甚至掩口低呼,下意识地后退。
淑妃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旁的德妃。
谢允明站在原地,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太多惊慌,他先是扫视了两位娘娘,到底是深宫里能上位的女人,各个目光沉稳而冷静。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席位上的两位皇子。
五皇子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愕然,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预料。
谢允明心中已了然,他微微侧目,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这场宴会上两人目光终于交汇,三皇子见谢允明望向他,才满意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笑着饮了一杯酒。
福星?三皇子心中冷笑。
从云端跌落泥沼,福星变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那才有趣,那才……痛快!
灾厄显灵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指尖直指负责采花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办差事的?!”
内监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为首的总管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这些花……这些花确确实实都是从御花园枝头刚采摘下来的,露水都未干透!从采摘到呈送,奴才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无经过他人之手啊!”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谢允明身上,他手上干干净净,而方才,花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团,像被看不见的业火瞬间焚尽。
无数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根根扎在谢允明脊背。
谢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缩,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宴会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鲜花的宫人是淑妃的人,那问题就不在花上,谢允明想到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小姐。
那香恐怕并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药粉,借由靠近或是风,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会百花凋零。
好一招杀人不用刀。
心念急转间,谢允明面色仍波澜不惊。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喉咙间像被扼住般,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声似是从肺腑里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夹杂着湿冷的喘息,带着密集的震颤,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厉锋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谢允明的臂膀,却被他抖得肩膀晃动,双手忙稳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紧张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