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明白了。”秦烈沉声道,朝阿若郑重一拱手,“有劳阿若姑娘多多费心,照料殿下了。”
阿若颔首,转身进府,府门阖上,谢允明就躺在廊下摇椅里,膝上覆着薄毯,随椅身轻轻摇晃。
等到周大德从淮州接旨,已经赶到了京城任职时,熙平王府紧闭了多日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谢允明叫阿若备好马车。
阿若跟在他身后,眼中仍有忧色,低声问:“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可以么?”
谢允明侧首,对她微微一笑:“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怕是真的要以为我谢允明……就此垮了。”
宫门前,他遇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秦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并肩向宫内走去。
“养病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秦将军必定替我留意着吧?”谢允明声音不高,随意问道。
秦烈颔首,语气沉稳:“殿下所料不差,臣一直暗中关注。”
谢允明关门闭府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休养,它更是一方绝佳的试金石,一块照妖镜。那些依附于熙平王府的官员,门客,在谢允明骤然病弱,仿佛朝不保夕的谣言四起时,各自的嘴脸便显露无遗。
有人忠心依旧,暗中打探,竭力维持,有人则开始惶惶不安,心思浮动,更有甚者,以为大树将倾,迫不及待地开始暗中向三皇子一系或其他势力递送投名状。
谢允明要筛选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忠诚,那在这朝堂之上太过奢侈,他要剔除的,是那些既不忠诚,又无真才实学,且手脚不干净,立场极易摇摆的庸碌与投机之辈。
忠诚可以培养,能力可以任用,但墙头草与蠢材,留在身边只会是隐患。
秦烈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字,以及他们近日与三皇子门下某些人偶遇,诗酒唱和的密报。
谢允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只微一颔首,眸底冷光倏闪即灭。
秦烈侧目望去,身旁的人刚离病榻,脸色依然有着病态的白,却已在心底布完一局棋,舍身作饵,清洗门户,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谢允明依旧是谢允明,不肯浪费任何一场危机。
踏入议政殿前的广场,早已聚集的官员们目光纷纷投来,惊异,探究,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谢允明恍若未见,面带微笑,与几位上前问候的重臣和幕僚寒暄了几句。
他语气温和,言辞得体,甚至关切地问候了某位老臣的风湿,又勉励了一位年轻官员近日的差事。
然而,当他那双清冽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某几个脸色发白,目光躲闪的身影时,那几人顿时如芒在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觉得那温和的笑容下,仿佛藏着能将人彻底看穿的冰刃。
他们心中那点侥幸与摇摆,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后怕,暗自发誓日后定要更加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二心。
皇帝驾临,百官肃立。
谢允明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是一份关于在淮州及周边受走私影响严重的州府,推行新的盐税稽查与民生安抚政策的详细条陈,条陈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措施具体,既考虑了打击不法,充盈国库,又顾及了地方稳定与百姓生计,显然是深思熟虑,精心准备的成果。
皇帝阅罢,紧锁多日的眉头明显舒展,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当殿夸赞:“熙平王病中仍心系国事,思虑周全,所陈之策,老成谋国,甚合朕意,准奏,着户部,刑部及漕运总督衙门会同办理。”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脸色则有些不大好看。
皇帝心情颇佳,殿外侍卫却忽然高声通传,声音穿透大殿的宁静。
“报!”
“邵远山邵老将军携肃国公之子,宫门求见!”
肃国公之子
这一声,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金砖之上,回音嗡嗡,当真让整个紫宸殿都震了两震。
邵远山?随皇帝二十年金戈铁马,后十年蓑衣独钓,誓不入京的将军,竟会破例回来?
肃国公之子?这听上去更是荒唐,谁不知秦氏嫡脉早随母葬于京西岭,皇帝亲题墓碑,血书忠骨二字。如今还能从黄土里再长出一个儿子?
御座上的皇帝失了从容,他竟站起身,也顾不得仪制,只喃喃:“快——宣!”
殿门大开,天光像一把薄刃劈进幽暗。逆光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脚步沉而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旧年战鼓的鼓点上。
当先那人,鬓须多雪色,却仍似北地劲草,风刀霜剑里倔强地戟张,旧布袍掩不住铁骨,铜色面庞上沟壑纵横,却盛得下万里黄沙,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如钟:“臣邵远山,叩见陛下。”
皇帝俯身去扶,一声老哥哥直接唤出来,邵远山长他五岁,曾是他刀口舔血,以命相托的大哥。
“老哥哥!当真是你!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皇帝握紧邵远山生满老茧的手。
“臣不得不回来。”邵老将军反手扣住皇帝臂弯,铁掌如钳,虎目里却泛起潮气:“山河若安,臣自然垂钓江湖,可山河有愧,臣便披星戴月,今日回来,一为探望陛下,二为那死去的秦兄弟!”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像拨开十年尘埃,把身后那青年彻底亮在龙目之下。
“陛下请看!”
“秦兄弟的骨血,臣给您带回来了!他还有后,苍天终有眼!”
皇帝的目光被猛地拽过去,死死落在那年轻人肩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兄弟的妻儿,当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