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