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决定离开的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胡三在厨房门口择菜。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胡三花白的头上,亮晶晶的。胡三择菜择得很认真,每根菜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去掉黄的叶子,掐掉老掉的根,然后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篮子里。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但他还是做得那么认真。
杨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
胡三抬头,愣了一下。“前辈?你干啥?”
杨凡没说话,伸手拿起一根菜,学着胡三的样子择起来。胡三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杨凡头也不抬,“择菜。”
胡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择菜。两个人蹲在厨房门口,择着菜,谁也没说话。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择完菜,胡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辈,”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要走了?”
杨凡的手顿了一下。择菜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嗯。”
胡三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树下站着的慕容衡,看着柜台后记账的赵明。看了很久。
“那我去给你准备干粮。”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响。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表达什么。
赵明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在杨凡面前。他把手里那本账本递过来。杨凡接过,翻开。上面写着最近几天的账: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灵石,谁来过,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某年某月,杨前辈要走了。去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他说过会回来。我信。”
杨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还给赵明。
“帮我留着。”
赵明接过,点了点头。没说保重,没说早回。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衡站在树下,面朝北方,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杨凡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慕容衡开口:“那拳,等你回来再教。”
杨凡说:“好。”
慕容衡没有再说话。杨凡也没有。两个人又站了很久。然后杨凡转身,走进屋里,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上。包袱不大,几件换洗的衣服,那幅画,那枚金元给的玉简,还有胡三塞给他的一袋灵石。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胡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擦了十几年的抹布。赵明站在柜台后,手按在那摞账本上。慕容衡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北方,背对着他。
杨凡看着他们三个,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走了。”
他转身,迈步跨出院门。
身后,胡三的声音追过来:“早点回来!”
杨凡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出了坊市,杨凡没有急着赶路。他在坊市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路还是那条路,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老了。胡三老了,赵明老了,慕容衡老了。他也老了。但他还得走。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灵力,身体缓缓升空。
金丹初期的修为,御空飞行是最基本的能力。灵力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流转,托着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他在空中站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向北飞去。
飞得很慢。
不是飞不快,是他不想飞快。他在青云坊市住了十几年,从没往北走过。北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幅画里的地方,在北边。
他飞了一个时辰,看见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他在河边落下来,蹲下,捧了一捧水喝。水很凉,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很解渴。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胡三烙的饼,掰了一块,慢慢嚼。
饼是凉的,有点硬,但很香。他嚼着饼,看着河水从西往东流,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坐着了。在青云坊市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人。胡三在厨房忙活,赵明在柜台后记账,慕容衡在树下站着。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晒太阳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他习惯了那种热闹,现在忽然一个人了,竟然有些不习惯。
他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身,继续向北飞。
又飞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他找了一块大石头,落下来,盘腿坐下。包袱里还有干粮,但他不饿。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灰。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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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把神识沉入体内。丹田里,那颗金丹静静地悬浮着。表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落了一层灰。他试着调动灵力,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很慢,像是一条被堵了许久的河,水流不畅。但那层灰翳,似乎薄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薄了。
那场大战之后,他的金丹虽然没有碎,但本源之力耗尽,灵力也几乎枯竭。这些年他没怎么修炼,只是靠日常的温养慢慢恢复,到现在大概恢复了三成左右。三成灵力,加上金丹初期的境界,勉强能飞,勉强能打。但也只是勉强。碰上厉害点的对手,他连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