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滩的沙,细而凉,沾在守业的鞋边。
他扛着小锄头,蹲在滩涂边的空地上,一下一下,挖着土坑。
海风卷着浪声,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
路过的老渔民扛着渔网,远远喊他:“守业,你这是在挖啥?龙滩这边风大,种啥都难活。”
守业抬了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闷着:“种树。”
“种树?”老渔民走近,看了看他脚边的木麻黄树苗,皱了眉,“这树倒是耐风,就是你种这一片,得费不少功夫吧?”
“嗯。”守业应着,把树苗放进土坑,扶稳,往里面填着土,“费点功夫,没事。”
老渔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没再多问,摇着头走了。
岛上的人都知道,木麻黄是晚晴最喜欢的树。
当年两人还没结婚,晚晴拉着他的手,走在龙滩的防风林里,摸着木麻黄的树干,眼睛亮着:“你看这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垮,守着海,守着岛,多好。”
守业当时牵着她的手,捏了捏,笑着说:“以后,我也像这木麻黄一样,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晚晴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海风拂过,带着她间的清香,缠了他满心。
如今再想起这话,守业的手顿了顿,指尖攥着锄头柄,泛了白。
是他没做到。
他不仅没守住她,还亲手把那个家,拆了个稀碎。
土坑挖了一排又一排,树苗一棵挨着一棵,栽在龙滩边,挨着当年两人走过的防风林,挨着那片刻着他们名字的礁石。
守业挑的都是细瘦的小树苗,像当年初遇时,青涩的晚晴,也像当年,满心欢喜想给她一个家的自己。
他每天都来。
清晨天刚亮,扛着水桶,一桶一桶,给树苗浇水。水是从附近的井里挑的,清冽,浇在土里,润着树苗的根。
路过的游客好奇,指着那片刚栽下的木麻黄,问他:“大爷,这是你种的树啊?种这么多,是要搞个小林场?”
守业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片树苗,眼神软下来,声音轻:“不是。”
“那是为啥?”游客追问。
“给一个人种的。”守业答,没再多说,提着水桶,走到下一棵树苗旁,慢慢浇着水。
游客愣了愣,看他的模样,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温柔,便也识趣地闭了嘴,悄悄走开了。
岛上的街坊邻居,看他天天往龙滩跑,也都心照不宣。
阿婶在巷口碰到他,递给他两个刚蒸的馒头:“守业,别总忙着种树,也顾着自己的身子。这木麻黄长得慢,急不来。”
守业接过馒头,道了谢,咬了一口,噎得慌,喝了口水,才缓过来:“不急,我等得起。”
等得起树苗长高,等得起枝叶繁茂,等得起,那一点藏在树影里的念想,慢慢生根。
他种的每一棵木麻黄,都记着数。
一棵,是初遇时,晚晴递给他的那杯凉茶,清甜入喉。
两棵,是求婚时,他攥在手里的那束野花,歪歪扭扭,却被她宝贝似的收着。
三棵,是晓宇出生时,晚晴虚弱却笑着的脸,说“守业,我们有儿子了”。
一棵又一棵,栽下的是树苗,埋在土里的,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是他藏了满心的,对晚晴的思念。
有人劝他:“守业,晚晴现在过得好好的,你这又是何必?”
守业蹲在树苗旁,用小铲子给树苗培土,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稀世珍宝:“我知道她过得好。”
“那你还种?”
“我就是想种。”守业抬头,看着远处的海,晚晴的杂货店,就在海的另一边,红瓦白墙,清晰可见,“她喜欢木麻黄,我就种一片,守着龙滩,守着她的方向。”
风又起了,吹得刚栽下的小树苗,轻轻晃了晃,却没倒,根扎在土里,稳稳的。
守业看着那片木麻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想,等这些树长高了,枝繁叶茂,就能替他,守着龙滩,守着晚晴。
就能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藏在树影里,藏在海风里,轻轻吹向她的方向。
他拿起锄头,又挖了一个土坑,把新的一棵木麻黄,小心地栽了进去。
土填得实实的,水浇得足足的。
就像他的心意,沉甸甸的,落在龙滩的这片土地上,落在,对晚晴的思念里。
这片木麻黄,会慢慢长大。
就像他的思念,会在时光里,慢慢蔓延,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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