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顾平西睡得很晚,在早上五点半被生物钟唤醒了一次,他关掉了闹钟,补了两个小时的觉。七点半起来后,崔羡鱼订的外卖刚好送到。
两份灌汤生煎包,两份现磨豆浆,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气。
“不多睡会?”崔羡鱼刚拿到外卖,就看到顾平西从卧室里出来,后颈的碎发倔强地翘了起来,他一边去洗漱,一边用手压着毛躁的头发。顾平西摇摇头:“要吃早饭。”
这个人一日三餐吃得非常准时,缺一不可。崔羡鱼时常觉得他活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到了点就要去什么事,风雨无阻。
于是俩人坐下,津津有味地吃了顿生煎包。吃完又在家里做了两杯咖啡才出门。
咖啡是必须的,一早顾平西要开车,带她看望安安。
这小孩不知道长多高了,肯定得有一米八了吧?他哥把他照顾得那么好,他是她见过的最白净、最漂亮的小男孩。
因为是临时要去的,前几天顾平西突然问她周六有没有安排,她说没有。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安安?”
崔羡鱼眼睛一亮:“
好啊,刚好还来得及买点礼物送给他。他现在多高了,有喜欢的球鞋牌子吗?”
顾平西好看她兴冲冲的模样,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摇摇头:“什么都不用准备。”
饶是这么说,崔羡鱼还是背了一只托特包,包里都是安安爱吃的零食。她以前和顾平西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和小屁孩一样爱吃肯德基麦当劳,也和他哥一样能吃辣。每次崔羡鱼接他放学,都顺手给他买门口一元一盒的火鸡面吃——这些东西他哥都不让他吃,只有崔羡鱼和他同仇敌忾,因此安安也特别喜欢她,每次崔羡鱼来顾平西家里过夜,这小孩都纠缠着她不放,晚上闹着要一起睡,把他哥气得不轻。
零食装好,崔羡鱼去了楼下。顾平西已经把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上了车,她做贼似的把包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顾平西看到。结果顾平西这人开了天眼:“给安安带的?”
崔羡鱼无奈坦白:“对。好久没见到他,总得带点东西吧。再说小孩子偶尔吃点零食也没什么。”
出人意料地,顾平西没说什么,点点头,带着她出发了。
上了路,崔羡鱼才想起来,她还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顾平西说是清荷山纪念公园。
“我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不是公墓吗……”
话未说完,她突然止住了嘴,整个人僵硬地愣在当场。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顾平西过了几秒钟,才开口:“安安不在了,他葬在清荷山。”
崔羡鱼瞪着眼睛,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她在期待这是一个恶作剧,期待着待会儿顾平西就说只是开个玩笑,他在骗她。可是顾平西不会开这种玩笑,他眼底闪烁着清透的泪光。
她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淹没了,悲伤、难过、同情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勒住了她。崔羡鱼几乎难以呼吸,扭头又看到顾平西已经平息了情绪,刚才那一瞬间的泪水像是错觉。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年前。”顾平西的嗓子有些沙哑:“在外面突发了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五年前……
她离开的那天安安还好好的。那么安安应该是她走之后才离世的。顾平西在那一年失去了她,也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亲人。
这五年,他都是一个人。
心里涌上一阵绞痛,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抬起手,匆匆擦去。
第62章墓碑
安安是顾平西奶奶捡回来的弃婴。刚出生就患有心脏病,被人遗弃在医院后面的臭水沟。老太太过去捡瓶子的时候,听到了小猫一样的哼叫声,凑过去一看,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团,隐约有动静。
这老太太自儿子因情自杀后便开始信佛,本着行善积德的目的凑过去,捡枝破棍子戳了戳,布团子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叫声。
那是个盛夏,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老太太用破棍子剥开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虽然身上黏了苍蝇和泥巴,但依稀能看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小脸,得是什么样的生父母才忍心把这么漂亮的小孩丢下?她感慨万分地带回去,给小孩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布团里的纸条。
老太太不识字,等顾平西回家后,她把纸条拿给他看。那时候的顾平西刚刚18岁,正在读高三,冷不丁多了个弟弟,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又发现这个‘弟弟’得了先天性心脏病。
正面是病例单,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上面说:[无力抚养,望进有福之家]
顾平西把纸条念给老太太听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感觉老天爷在对她阴阳怪气,他们要是算“有福之家”,那些大富大贵阖家团圆的算什么?她惨死的儿子和无依无靠的孙子算什么?她捡到小病秧子又算什么?
那个晚上,顾平西伴着老太太的骂骂咧咧和时不时的啜泣声睡着了。第二天早起去上学,他看到老太太在煮羊奶。一旁的小婴儿洗得干干净净,正裹着他春天盖的棉毯里睡觉。小孩特别乖,安安静静,像一只小猫。
顾平西问:“弟弟叫什么?”
老太太没好气:“谁是你弟弟?”
他指了指小孩,老太太哼了一声:“爱叫啥叫啥,我没文化,起不来名。”
顾平西打算回学校翻一翻字典,给弟弟起个吉祥的好名,希望他能从病魔手里逃生,长命百岁。老太太则暂停捡垃圾大业,抱着捡来的小孩在街坊兜了一圈,小孩长得漂亮,还乖巧,人见人夸,老太太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最后溜达到养斗鸡的神棍老头家,让他给小孩起名。老头大笔一挥一个“健”字。
“你弟弟大名叫顾子健,小名就叫安安了。”她煞有其事道:“那老头子说起这个名字能保佑他活到八十八。”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是不可取的。
顾子健在十一岁那年就死掉了。
车子开到中午,终于开进了清荷山。顾平西把车子停到青翠的山脚,找了家农家乐吃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炒时蔬,填饱了肚子。
农家乐外面是连绵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地平线。崔羡鱼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如果死后葬在这里,灵魂大抵是飘不出去的,层层叠叠的山像是没有尽头。但是安安本就赣城人,他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海城对他来说终究不是故乡。
“那里就是清荷山。”顾平西指了指面前一座青翠的山峰,“安安的坟墓在山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赣城的城区。”
“我们可以去赣城逛一下吗?我想看看你们长大的地方。”
“那就在城区里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