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汶和宋德璋放下两朵轻飘飘的菊花,就手挽手地离开了。现场一片死寂,前来吊唁的大人们都没有说话,看着崔耀呈的原配妻子和情夫羞辱般丢下花枝,那种嘲弄和看好戏的眼神,如同密集的箭雨般射到了崔羡鱼脸上。
她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而那个时候,他和崔羡鱼刚刚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之间还没能滋生出很浓的感情——她对他是见色起意,而他呢,也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所以他们之间的爱还未成型,只是一个还在发育中的、脆弱的胚胎。
崔羡鱼突然说:“我要去个厕所。”
“要我陪你吗?”他问。
她摇摇头。
于是他真的没有起身,淡淡地看着她离去,朝着厕所相反的方向,去追那个两人。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顾平西才扭回头,看着崔耀呈严肃的遗像。
看得出上了年纪,但也是个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崔羡鱼大体上和他更像,那双明艳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但在神态上,她其实更像叶汶,特别是特别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种一瞬间流露出的嫌恶神色,几乎一摸一样。
过了五分钟,崔羡鱼还没回来。
顾平西有些坐不住,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彩霞肆无忌惮地铺满了半边天,像是一只巨大的橙黄色的蘑菇,在天际的一角生长着。莫名地,这蘑菇看得他有些焦躁,于是他也起身,追了过去。
来悼念的客人大多是名利场的大人物,大家和他都不熟,他的离开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循着记忆里崔羡鱼离开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紧张,让他有点不安。这不安毫无来由——她只是去找她母亲,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做什么呢?
沿途的高墙到了拐角处,脚步刚要一转,便听到一声哽咽。
崔羡鱼在哭。
这五个字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顾平西觉得很是陌生。他们交往到现在,崔羡鱼还没有在他面前哭过,永远一副明艳张扬的模样。他甚至很少见到她的素颜,像一个精致、昂贵的展览品。
而那声哽咽,是一口气没顺下来,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的声音,非常不体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叶汶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德璋,你看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多丑啊。”
“别这样说她。”
“我说的是实话,崔羡鱼,你该不会觉得你的眼泪能打动我?”她笑了笑:“抱歉,你哭起来太可笑了,跟崔耀呈一模一样。你要是觉得我不要你了,很可怜,那你现在就去死,去陪你那强|奸犯的爹。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别触我霉头。”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走远。然后是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似乎是崔羡鱼追了上去,她哭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是妈妈,我是无辜的呀,我也是你的孩子,你能不能留在国内,我不会打扰你和宋叔叔的,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是你妈,”叶汶冷冷打断了她:“从今往后,不准再喊我妈。不然我听到一次,打你一次,不分场合。”
崔羡鱼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妈——”
话未说完,就是一声刺耳的巴掌声。这一巴掌不知道打得多狠,连旁边的宋德璋都抽了口冷气。
顾平西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窜到天灵盖,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从拐角处冲了过去。那两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崔羡鱼不知所措地站着,像一只小小的坟丘。
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远,他快步跑到她身边时,她已经蹲了下来,伸手捂着脸。顾平西蹲下身,凑到她面前,声音发紧:“你还好吗?”
崔羡鱼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眼睛空洞洞的,只有短促的呼吸声。
眼泪还没有干,尚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这几日为崔耀呈的葬礼操劳,她已经累的消瘦,于是那殷红的巴掌印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显得无比刺眼。
“崔羡鱼,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的心脏像被人揪了一把,连语气都慌乱了:“你耳朵有没有受伤?哪里比较痛?”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张被油炸过的枯叶,被风一吹就会碎成细屑。顾平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他以前哄顾子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弟弟在他怀里,很快就能止住哭声。他的怀抱温暖而美好。
崔羡鱼的身体果然动了动,她仰起头,看着他,半边脸肿得像馒头,滑稽得有些可笑。
“顾平西,我妈妈不要我了。我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妈妈了,怎么办?我……我……”
她很快说不下去了,像是有点窒息似的,用力而粗重地喘息着。顾平西低声道:“别怕,深呼吸,慢慢做,吸气——呼吸——很好,做得很好。”
她很听话,也很乖,瘦瘦的一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虫。顾平西就是庇护她的芭蕉叶。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是很冷似的,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快,顾平西的胸口氤氲出一片湿痕,她抓紧他的衬衣,哭得哽咽不止。
别怕,崔羡鱼。
别难过,崔羡鱼。
这世上被母亲抛弃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看看我,我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见过,在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死了。在我刚刚十八岁的时候,爷爷奶奶也相继离我而去。这个诺
大的、孤独的世界,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们是同类,我们相濡以沫。
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像是安抚一只可怜的小猫。崔羡鱼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漫天的彩霞给他们镀上一层淡黄色的金边,把他们像汤圆一样温柔地包裹进温热的余晖里。
最后,不知过去了多久,崔羡鱼才止住眼泪,依偎在他怀里,哽咽着,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抽动。顾平西的胸前湿答答的,她的眼泪似乎浸透了他的胸膛,连那颗心脏都变得湿润柔软。
“崔羡鱼。”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漂亮的眼角肿得像核桃。
“以后,让我来当你的妈妈吧。”他温声道:“你失去的母爱,缺少的母爱,都由我来补偿你。让我来当你的母亲。”
崔羡鱼愣住了,她陷在他温热的胸膛,像是呆在雏鸟温暖的巢穴。那种安全感、被呵护的感觉将她密密麻麻地包裹。
叶汶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
她眨了眨眼睛,一颗巨大的泪珠匆匆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