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桃点头:“听说你进厂时还不识字?”
“是啊,”张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报到那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厂里办扫盲班,我第一个报名。白天上班,晚上点着煤油灯学,手指头磨出茧子也不怕。我娘说,‘秀英啊,女人不识字,一辈子让人看不起’。我就想,我一定要学会。”
苏酥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那后来怎么当上劳模的?”云桃问。
张秀英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认真。刚学接线头时,别人接一个要半分钟,我就练,练到十秒、八秒。师傅说‘这闺女肯下功夫’。其实啊,我就是想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他们能干的,咱们也能干,还能干得更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女人要自强,先得心里亮。”
苏酥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听说你带出了十几个徒弟?”云桃翻着材料。
“十八个。”张秀英准确地说出数字,“最早带的王大妹,现在当车间主任了。去年带的李小娟,上个月评上了先进生产者。看着她们一个个出息,比我自己得奖还高兴。”
云桃冲苏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段重点记”。
苏酥会意,在“师徒传承”四个字下划了两道横线。
“张师傅,”苏酥抬起头,“您带徒弟有什么秘诀吗?”
张秀英看着她,眼神温和:“没什么秘诀,就三点:第一,手艺要教透,不能藏私;第二,要教她们‘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不靠谁养活’;第三……”
她顿了顿,“要教她们互相帮衬。咱们女工不容易,得抱成团,才能走得更远。”
这话说得朴实,却字字千钧。
70枉死的女孩9
“说得太好了!”云桃拍手,“秀英,你这思想境界高啊!还有,听说你爱人也是厂里的?”
“是,老李在机修车间。”张秀英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我俩是厂里介绍的。那时候厂领导说,‘秀英啊,你工作好,思想好,该成个家了’。我说,‘成家行,但不能耽误工作’。老李也支持,他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家里的事一起扛’。”
“那你怀孕生孩子时……”
“照常上班。”张秀英语气平静,“那时候哪有产假?我怀老大时,干到预产期前一天。生了孩子,婆婆从乡下来帮忙,出了月子我就回车间了。领导照顾,让我暂时不做夜班,但我自己要求——该我的班,我一个不少。”
苏酥忍不住问:“不累吗?”
“累啊,”张秀英笑了,“怎么不累?可累归累,心里踏实。我娘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牢靠’。我有工作,有本事,走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
云桃满意地点头,又问:“这些年,你觉得厂里对女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秀英认真想了想:“变化可大了。我刚进厂时,女工就干些辅助活,工资低,说话也没人听。现在不一样了,女工能顶半边天,这话是真的。咱们车间现在的技术骨干,也有女同志。工资待遇也慢慢上来了,虽然还有差距,但总归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红塑料皮,边角都磨白了。
“你们看,”她翻开本子,“这是我这几年记的。1951年,女工平均工资十八块五;1960年,涨到三十二块;去年,四十八块。虽然涨得慢,但一直在涨。”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日期,还有一些女工的名字和她们的成绩。
苏酥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采访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张秀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工装:“云干事,小苏同志,我说句心里话——咱们妇联的工作,就得像你们这样,走到女工中间来,听我们说说话。我们不需要空话套话,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帮助。”
云桃郑重地点头:“秀英,你放心,你的话我们记住了。”
走出车间时,张秀英送她们到门口。
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银粉。
“小苏同志,”她忽然叫住苏酥,“你年轻,有文化,好好干。咱们妇女的腰杆,得靠一代代人挺起来。”
苏酥用力点头:“张师傅,我记住了。”
回妇联的路上,云桃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感慨道,“小苏啊,今天这采访,你学到了什么?”
苏酥想了想,“学到了……妇女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是要走到群众中间去,听她们的声音,解决她们的实际困难。”
“对了一半,”云桃说,“更重要的是,要看到希望。张秀英这样的女工,就是希望。她们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还能自强不息,还能带领更多人往前走。咱们的工作,就是要发现这样的希望,传播这样的希望。”
苏酥若有所思。
苏酥熬了半个通宵,把张秀英的采访稿整理出来。
她写得很认真。不拔高,不夸大,就写张秀英真实的故事。
从不识字的乡下姑娘,到技术精湛的八级工;从一个人奋斗,到带领十八个徒弟共同进步;从只关心自己温饱,到关心整个女工群体的权益。
写到“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不靠谁养活”时,她停笔良久。
这句话,是说给张秀英的徒弟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靠谁不如靠自己,求人不如求己;手里有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