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膏体均匀晕开,唇瓣顿时有了生气。只是那颜色太过艳丽,衬得她面色愈苍白,倒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付过代价——一绺剪下的青丝,三滴指尖血,一句永不反悔的誓言——柳姑娘揣着瓷盒离开胭脂铺时,巷子里已空无一人。檐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徘徊不去的魂。
回到柳树巷家中,已是深夜。
柳姑娘住在西厢阁楼,窗子正对着后院一株老槐。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满室闷气。从怀中取出瓷盒,就着月光再看,那浮雕的唇印在清辉下竟有些活过来似的,仿佛随时会开口说话。
她将瓷盒珍重地收进妆奁最底层,与那些唇印笺放在一处。合上妆奁时,指尖拂过最上层一只鎏金小盒——那是赵将军出征前送她的,里头是一对珍珠耳珰,他说等凯旋那日,要亲手为她戴上。
妆奁盖上,尘封旧事。
起初几日,确如胭脂娘子所言,并无异样。
柳姑娘依旧每日早起,对镜梳妆,用那盒“啮臂盟”点唇。点罢,取一张素笺,抿唇印上。起初印记鲜明,渐渐地,她现每印一次,唇上膏体便渗入肌肤一分,到后来竟无需补妆,唇色自然便是那暗绛色,只是每日仍会按时印笺,这已成仪式。
父亲这些日子忙于军务,很少归家。母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张妈照料起居。张妈见她日渐消瘦,唇色却一日艳过一日,私下里叹气:“姑娘这唇色……妖异得很,还是用些寻常胭脂罢。”
柳姑娘只是摇头。
她开始留意坊间流传的边关消息。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巷口茶肆,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听茶客闲聊。那些贩夫走卒、退伍老兵,总有些真假难辨的战事传闻——
“听说朔方军打了胜仗,斩三千!”
“胡扯!我侄子在军中,来信说粮草不济,饿着肚子打仗呢。”
“赵将军麾下那支先锋营,上月遭了埋伏,死伤惨重……”
每听到“赵将军”三字,柳姑娘心便揪紧。她默默记下这些零碎消息,回房后对照唇印笺的日期,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然而战报混乱,传言矛盾,她越听越糊涂,有时整夜无眠,对着满墙贴着的唇印笺呆。
那些笺纸已贴了大半面墙。最早的在最下方,颜色褪成淡褐;最新的在最上方,猩红刺目。远看像一片红色的潮水,从墙根渐渐漫上来,快要淹没窗棂。
第七日深夜,变故突生。
柳姑娘正睡得昏沉,忽觉唇上传来锐痛,像被针尖猝不及防刺破。她猛然惊醒,伸手一摸,指尖触到湿黏。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一看,指腹上一抹殷红,在昏暗光线下黑得紫。
她慌忙起身点灯,凑到镜前。铜镜里,下唇正中渗出一粒血珠,圆润饱满,正缓缓下滑。她以帕子轻拭,血迹在素帕上晕开,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
是血。
柳姑娘怔怔望着镜中自己,唇上那抹暗绛色在血迹映衬下,愈艳丽得诡异。心口怦怦直跳,有个声音在说:是他受伤了。
那一夜她再未合眼。
坐在镜前,看着唇上血珠渗出、凝结、又被拭去,如此反复三次。每次痛感都不同——第一次是锐痛,像箭镞入肉;第二次是闷痛,像重物捶打;第三次是绵长的刺痛,像伤口撕裂。她试图从中分辨他受伤的轻重、部位、情形,却如雾里看花,越是揣测,越是心慌。
天亮时,血终于止住。
唇上留下一道细微裂痕,不细看看不出,舌尖舔过时却能感到凹凸。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从妆奁里取出那对珍珠耳珰,握在掌心。珍珠温润,贴着肌肤,像他出征前夜,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你还活着,”她低声说,“活着就好。”
自那日起,唇上裂痕时隐时现。
有时是细细一道血丝,晨起对镜时现,拭去便无痕;有时是数点血珠,毫无征兆地渗出,染红衣襟;最严重的一回,是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整个下唇裂开半寸长的口子,血汩汩涌出,怎么都止不住,最后用冷帕子压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凝住。
请了郎中来看,是个须皆白的老先生。把脉良久,捻须沉吟:“姑娘这是心火过旺,郁结于内,于唇舌。老朽开个清热降火的方子,吃上七剂再看。”
药煎得极苦,柳姑娘捏着鼻子灌下,一连七日,唇上裂痕却未见好转,反而在某个雪夜,再度渗血。那夜她梦见边关大雪,天地皆白,一支残军困守孤城,箭矢用尽,便拆屋梁为棍,拆门板为盾。有个身影立在城头,肩甲破碎,满面血污,回望长安方向,嘴唇翕动,却不出声。
她惊醒时,唇上鲜血已浸湿枕畔。
不再求医了。
她开始学着与这裂痕共存,甚至从中寻找规律。轻微刺痛时,许是箭矢擦伤;剧烈锐痛时,怕是刀剑入肉;若是绵长闷痛,多半是内伤淤血。她将这些揣测都记在笺纸背面,与唇印并排放着,仿佛如此便能替他分担些许,仿佛这些零碎的痛楚,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连结。
渐渐地,她从痛楚的轻重缓急中,竟真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
正月十五上元夜,唇上忽然灼痛,像被火燎。次日听说朔方军粮草营遭突厥骑兵纵火,伤亡数百。
三月三上巳节,裂痕剧痛,伴随恶心眩晕。五日后战报传来,赵将军率部突围时中伏,身中毒箭,昏迷三日方醒。
五月端午,痛感最轻,只微微痒。六月中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边境暂歇,两军对峙,未有战事。
每一次印证,都让她对这盒“啮臂盟”又信一分,又惧一分。信的是它真能联通千里,惧的是这联通承载的,尽是伤痛。
夏至那日,她在茶肆听得一桩消息,如坠冰窟。
几个刚从北境回来的粮商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说北境今年大旱,草木枯焦,守军已断炊三日,战马都杀来吃了。有个老兵饿极了,挖草根时中了毒,浑身溃烂,惨叫三日才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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