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坐,就着清凉的晚风,因着白日里那场紧张的抢收,胃口似乎都格外好,很快碟子里的菜便见了底。
程凌帮着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舒乔转身去关碗橱门时,才看见角落里还放着那小半碗白天剩的绿豆粥。程凌拿了勺子给他,又伸手碰了碰灶上的水,还没热,便先去了院里。
舒乔先喝了口粥,绿豆早已煮得开花,粥水带着淡淡的清甜。他跟着走到院子里,在程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听他们唠嗑。
“今儿地把得利索了,明日就能播种,播完可算能正经歇口气。”程大江盘算着,“大头的夏玉米种下,边角地再分分,种些绿豆、红小豆,还有荞麦。绿豆红豆家里消耗大,夏天煮汤、做豆沙馅都离不了。玉米地里也能间作点豆子,不浪费地力。”
许氏接话道:“种些荞麦也成,秋后收了磨面,摊煎饼或者做饸饹都好吃,还有地里那块菜地,苦瓜藤发得猛,得再拿些竹竿过去,好好搭个结实架子,让它顺着长,结的瓜才多。”
“这事我记下了,后天就去弄。”程凌应道。他手里没闲着,用一把小木锤,仔细地将犁具上一个有些松动的木楔敲紧实,拾掇利索才好收回屋里放。
舒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下来回搅着碗底。他晚饭其实吃得不少,刚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坐着不动,倒隐隐感觉有些撑了。
程凌就坐他旁边,瞥了一眼他那碗搅了半天也没见少的粥,又看了看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有些为难的小表情,眉梢微挑。舒乔和他对上视线,腮帮子很快消下去,然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凌没说话,面色如常地伸手,将他面前那小半碗粥端了过来,三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吃不下还硬撑?”程凌放下空碗,低声说,眼里含笑,“晚上积了食,半夜又该睡不着哼哼了。”
舒乔耳根微热,小声辩驳,“……我才没有。”上次吃撑了半夜翻来覆去的事,他以为程凌早就忘了。
对面的许氏和程大江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看见,脸上却都带着笑,继续聊着。
“今年开春雨水是比往年同期少了些,但后面几场雨都赶上了时候,麦子灌浆足,收成瞧着跟往年也大差不差。”程大江语气里带着踏实和欣慰,“等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咱们手头也能松快些。”
“交完税,头一桩事就是去村里的磨坊,”许氏接过话头,眼里漾开笑意,“磨些新麦面回来,咱们也好好吃几顿新鲜的白面馒头、擀面条,香香嘴!”
村里的磨坊是公用的,谁家要磨面磨米,自己带着粮食,牵上牲口过去排队就行。夏收和秋收后,是一年里磨坊最热闹、最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想早点吃上新粮,往往天不亮就有人去占地方,去晚了得排老长的队。
舒乔还没进去看过磨坊什么样,闻言很是好奇,“磨坊?是不是就是李大叔家旁边那处屋子?我常看见有人牵着驴啊牛啊往那边去。”
“对,就是那儿,”许氏笑道,“到时乔哥儿跟我一块儿去,咱们赶早,免得排长队。去年我去得晚了些,好家伙,那队伍排的,愣是等到半下午才轮到咱家。”
新粮下来,家家户户都想尝尝鲜,犒劳一家人辛苦劳作,有些人家一口气磨得多,费的时间自然就长了。不过大家凑在一处,等着的时候说说闲话、唠唠收成,倒也不觉得枯燥难熬。
正说着,许氏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今儿碰上你关婶子,她还特地跟我说,栓子的婚事眼看着近了,家里忙得脚打后脑勺,让我过两天得空了过去搭把手。”
舒乔闻言,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确实快了,就在下个月初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娘,栓子这成亲的对象,是哪里人呀?先前好像只听说是外村的,还没细问过是哪村哪家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许氏闻言,想了想道:“听你关婶子说,哥儿姓黎,是柳林庄的,离咱们这儿有段脚程。是她娘家那边牵的线,知根知底。具体叫啥名儿……我这一时还真没记住。”她笑了笑,“不过不打紧,左右没几天了,等新夫郎进门,自然就认识了。”
夜色渐深,晚风带来远处的蛙鸣。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舒乔今日跟着忙活,又经历了下午那场紧张的抢收,躺下时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泛下来,困意如山倒。
程凌听着旁边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侧过身子替他掖好薄被,手掌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这才阖眼睡去。
——
接下来两日,家里紧赶慢赶,总算将各类种子都播撒了下去。说来也巧,种子刚落土,当天夜里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透雨,不大不小,正好润透了新翻的土壤。
次日清晨,程大江站在后院,看着湿润的田地和灰蒙蒙却泛着亮光的天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这回老天爷总算开眼了,雨下得正是时候!地里的活计,到这儿可算能喘口大气了。”
“这倒是,刚好昨天粮食也都晒好了。”许氏拌着鸡食,看了眼牛舍,又道,“当家的,赶紧给牛添把草料,这饿的要撞门了都。”
夏收夏种,不光家里人辛苦,家里的青牛也是大功臣,累活一点没少干。
“就来就来,”程大江打开牛栏,瞧了眼槽里,“我干脆去家前头那片草坡打些嫩草回来,那儿的草水灵。”
“随你。”许氏拌好鸡食去喂鸡,瞥见前院还有些潮气未散,又朝屋里喊,“儿子,把晒席往后院搬吧,这边地干爽!”
程凌正在堆放粮食的屋里归整口袋,闻声从窗口探出头,朝后院望了一眼,“成,我这就搬过去。”
今天得把晒得干透、扬得干净的麦子再从粮袋里倒出来,在晒席上重新细细筛检一遍,明日便要进城交粮税了。
交粮税是大事,粮食里头不能混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半点潮气,否则到了收粮的官差那里被挑出来退回,来回折腾不说,还得额外交罚钱,那可就亏大了。因此,除了要交的数额,还得额外多备上一些,以防斤两不足或是有“不合规”的被剔除。另外,那点不成文的“辛苦钱”也得预备着,图个顺利。
舒乔在灶屋做早饭,趁着锅里蒸馒头,也探出窗户,看他们在后院忙活。
挑粮食、筛检的活计不算多重,但需格外仔细。一家人手脚都利落,很快便将明日要交的麦子摊开在晒席上,俯身细细翻拣,挑出偶尔混入的细碎石子或未扬净的秕壳。许氏最后还拿了簸箕,站在风口又高高扬起一遍,确保干干净净,这才重新装袋扎紧。
翌日,天还没亮透,家里便有了动静。早先就和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约好了,今日一同进城交粮。程二河家自然也在其中,也早早搬了粮食过来,两家的粮食合装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凌赶着牛车,程二河和程川在一旁跟着照应,也能省些力气。
院子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搬动粮袋的闷响、牛蹄轻刨地面的声音,让本就睡得不沉的舒乔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蒙蒙的灰蓝色,舒乔头昏沉沉的,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拥着薄被坐起来。昨夜程凌闹得晚,他身上还泛着酸软,腰际隐隐有些不适。
听着外头准备出发的动静,舒乔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院门口,沉甸甸的粮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稳当。程大江正套车,和程二河低声说着话。
程凌揣着个装干粮的小包袱从灶屋出来,转头就见舒乔倚在门边,一脸迷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程凌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回屋,低声道:“回去再睡会儿,时辰还早。”说着抬手替他理了理那撮翘起的头发。
“昨晚都怪你……”舒乔困得厉害,浑身泛着酸软,有些幽怨地瞥了程凌一眼。
程凌闷闷笑了声,揽着他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嗯,我的错,下次再不会了。”他俯身,在他还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睡吧,我们得去村口了。”
舒乔盯着他,小声嘟囔,“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程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昨晚确实有些过火。看着舒乔困倦中带着控诉的眼神,心里微软,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碰,“真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舒乔轻哼一声,把程凌的枕头抱进怀里,才说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