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不认识她,略带疑惑地看向许氏。许氏笑道:“这是你杨婶子,住村西头。”
舒乔忙喊了声,“杨婶子。”
杨婶子应了,脸上笑意更浓,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乔哥儿,婶子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听说你绣活做得好,花样精巧又细致。我家里闺女年底要出嫁,想给她准备两床体面的喜被。布料和绣线我都备好了,就缺个好手艺的。你看……能不能帮婶子这个忙?工钱就按你给张翠花那的来,一床四百文,你看成不?”她可是在村里打探清楚了行情和手艺,才特意寻过来问的。
舒乔最近正好没有接大的绣活,闻言心中一动。他仔细问了杨婶子想要的花样,又估算了工期,确认自己能在不赶工、保证眼力和手艺的前提下按时完成,这才点头应下,“成,杨婶子信得过,这活我接了。布料和彩线您哪天得空送过来就成,我仔细着做。”
许氏在一旁听着,心里也高兴。没想到出来磨个面,还能给乔哥儿揽着活计。旁边有相熟的妇人听见,也凑过来问了几句,言语间不乏羡慕和夸赞。
正说着,前头有人喊:“程大家的!到你们了!”
许氏和舒乔赶忙应声,同杨婶子又说了两句,便合力将麦袋抬到那大磨盘前。许氏将麦粒缓缓倒入磨眼,舒乔在一旁准备接粉的箩筐。毛驴被蒙上眼睛,开始绕着石磨一圈圈走。麦粒被碾碎,初时粗糙的麦粉混着麸皮,簌簌落入下方巨大的木槽里,这是第一遍,后面还要再过一遍,吃起来才不拉嗓子。
等到自家的麦子磨完,装好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程凌也掐着时间回来了,接过扁担,将两袋新磨的麦粉挑上肩。
回家的路上,舒乔高兴道:“阿凌,刚刚在磨坊,杨婶子找我绣两床喜被呢!”
程凌回想了下刚才进去时,那个正与人高声说笑的爽利妇人,侧头看他,见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眼里也不由带上了笑意,“接了活高兴?”
“高兴!”舒乔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嘀咕道,“就是有点巧,这位杨婶子,和刘家庄那位专做绣被面手艺的杨娘子一个姓呢。”
走在前面的许氏听了,回头笑道:“巧啥?要说起来,她俩还是本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舒乔有些惊讶,“啊?既是本家,杨婶子怎么不找杨娘子做,反倒来找我?”
许氏压低了点声音,“听村里老人闲话过,她俩早年好像因为些家事闹得不痛快,具体为啥不清楚,反正好些年都不走动了。虽说嫁得近,也基本没啥往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咱们外人也不清楚。”
舒乔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倒没多想,反正自己凭手艺接活,仔细做好便是。
许氏这才转而问程凌,“对了,儿子,老屋那边瞧得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大他们没闹腾吧?”
程凌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村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屋子倒是没什么大损坏,就是王大两口子还没搬走。”
“这是为啥?”舒乔和许氏齐声,看向程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哇
第90章
舒乔和许氏齐齐看向程凌,脸上都带着疑惑。
程凌将肩上的扁担换了个位置,边走边道:“我去的时候,王大两口子正在老屋院子里拌嘴。问了几句才弄明白,还是他们那新屋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大他们当初特地回娘家请的人来修房,图的是工钱便宜,一天二十文还不包午饭。可那些人干活拖沓,原本说好的工期一拖再拖。现下屋子是修好能住人了,那伙人临到结工钱时又变卦,说外头如今一天工钱少说三十文,在村里找人也得二十五文还管饭,嫌二十文太少,非要王大再加钱。”
许氏闻言啧了一声,“这完全坐地起价啊。”
王大两口子那性子自然不肯吃这个亏,咬死了当初的约定。两边就僵持住了,吵过好几回,闹得挺不愉快。
“那些人不痛快,觉得工钱给低了,便三天两头寻个由头去新屋那边找茬。”程凌平淡道:“不是说这里墙没砌平整,就是说那里门框安歪了,屋顶瓦片铺得不够密实……总之,找出各种理由,不让王家顺顺当当搬进去住安稳。”
王大他们既舍不得多出那笔钱,又实在舍不得那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屋子。本来想着趁夏收农忙,那些人该回自家忙活了,他们偷偷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谁知那些人昨天又摸过来闹了一场,没法子,只能暂时又退回老屋里窝着。程凌去时,两口子正因为这事互相埋怨、吵得不可开交。
舒乔听了,更觉不解,“那他们就打算一直这么耗着?新屋子明明都盖好了却住不进去,多憋屈啊。而且老屋这边租期早过了,他们总不能一直白住着吧……”
“嗯。”程凌应了一声,“我跟他们说了,老屋租期早过,要继续住,得算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舒乔,“这是刚给的,说再住两三日,一准搬走,到时送钥匙来。”
舒乔接过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五个,忍不住道:“这也太折腾了,新屋明明就在眼前却住不进去……”
“自找的。”程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目光落在舒乔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伸手拂了下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麦壳,“操心他们做什么。”
许氏听完,摇摇头,“当初若是在村里找相熟的人做,活早就干得利索住进去了,哪来后头这些扯皮拉筋的糟心事?这段日子村里都忙夏收,也没人顾得上说道他家,没成想里头还有这么一出。”
舒乔在手心掂了掂铜板,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声应和,“就是呀,为了省那点工钱,闹得新房住不成,旧屋也住不安生,何苦呢。”
说话间已到了家。卸下面粉,舒乔和许氏便挽起袖子,张罗着做午饭。
晌午天热,正好用刚磨回来的新麦粉,蒸了一锅暄软喷香的馒头。又切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薄薄地片了,和两勺咸香的豆豉、少许姜丝一起拌匀,淋上点酱和香油,上屉一同蒸。
灶火旺,没多久,馒头混着豆豉蒸肉的咸香味便飘散出来,闻着就下饭。舒乔再快手炒个蒜蓉苋菜,一顿简单却滋味十足的午饭便好了。
“吃饭啦!”舒乔朝后院喊了声。
程凌和程大江正把脱粒后剩下的麦秸摊开晾晒。夏日阳光烈,晒上两天就干透了,捆好堆起来,日后生火、垫圈、编草垫子都用得上。
程凌挑开最后一点麦秸,挨墙放好麦叉,洗净手走去灶屋。
灶屋里,四人围坐。舒乔先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捏了捏,暄软有弹性,咬一口,新麦特有的清香瞬间盈满口腔,嚼起来劲道带着点甜味,“真好吃!新麦面就是不一样!”
程凌笑了笑,看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小仓鼠,眼里漾开笑意,顺手夹了几片油润咸香的豆豉蒸肉放到他碗里,“喜欢明天还蒸。蘸点肉汁更香。”
舒乔边嚼边点头,就着软乎喷香的肉片吃,一口下去,“香!阿凌你也快吃!”
程大江连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畅快地抹了抹嘴道:“还是新麦磨的面香!有嚼头!这肉也蒸得入味,肥而不腻。忙了这些天,吃上这么一顿,舒坦!”
“那是,”许氏也夹了一筷子苋菜,笑道,“明儿再去菜地里摘些豌豆尖回来,嫩生生的,打个蛋花下面条吃,又鲜又清爽。对了儿子,后两日若是得空,把园子里那些长得过密的快白菜拔些,捆一捆,挑去城里卖了,也能换些零钱。”
程凌颔首,盘算着明日得空,刚好跑一趟。
饭后,日头正毒,屋里屋外都泛着懒洋洋的倦意。程大江搬了竹躺椅到堂屋门口通风处,摇着蒲扇,不多时便响起鼾声。墨团本来趴在他脚边,听着越来越大的鼾声,又默默挪到了梨树下的窝前打盹。
程凌去后院拿了今早洗净晒干的竹席回屋,换下铺着的草席。舒乔抱着枕头和薄被站在一旁,看他利落地展席、铺平、抻直边角。
竹席带着些热意,铺好后,程凌在外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