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嗓门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树下原本闲聊的人都皱起了眉。舒乔手里的针线活也做不下去了,那尖利的对骂声搅得人心烦。一抬眼,正好看见云哥儿搭着板车进了村。舒乔干脆收拾起笸箩,对许氏低声道:“娘,我去找云哥儿说会儿话。”
许氏也被吵得头疼,摆摆手,“去吧去吧,这儿太闹腾。”
旁边人刚看了出热闹,见单婶子也走了,又开始唠起吵架那俩。话里话外又是些神神叨叨的话,听得人心烦,许氏索性也跟上了舒乔。
第112章
“乔哥儿!”江小云老远就瞧见了舒乔,从板车上利索地跳下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快过来,我带了好吃的!”
舒乔挽着针线篮子走近,好奇地看了眼那纸包。眼前忽然就递来一块油亮亮、甜香扑鼻的蜜麻花,他不由笑着弯了眼,接了过来。
“云哥儿这是去干什么了?”
“嘿嘿,我和我大哥去城里置办后天要用的东西。”江小云自己也拿了块麻花啃着,见许氏走过来,连忙喊了声婶子,也分了一块给她。
他又悄悄瞥了眼等在一旁、正牵着牛车的江叶,压低声音对舒乔说:“我娘本来不让我去的,说快成亲了要在家好好呆着。可我实在闷得慌,就偷偷溜出门,在半道上追上了我大哥。”江叶被他磨得没法子,最后只得捎上他。
后天就是江小云和李砚成亲的日子,该备的东西也得备上了。
江小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岔开话头,又说起城里的见闻来,“乔哥儿,城里可算又热闹起来了!铺子都开着,街上人也多了,大集那边人挤人的,车都不好走……”他拉着舒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眉眼间都是快活的神色。
许氏在一旁听着,也道:“这就好,日子总归要过下去,买卖通了,人心就定了。”
江叶拉了拉等得不耐烦的牛,轻轻扯了扯绳,回头扬声道:“小云,聊完了没?不成,我先走了啊。”
“来了来了大哥,你等等我!”江小云赶紧应声,这才止住话头,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些蜜麻花硬塞给舒乔和许氏,这才小跑着跳上板车。
他坐稳了,又扭过头来,不忘叮嘱,“乔哥儿,后天你可一定早些来找我啊!”话音未落,板车一动,他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车沿稳住。
“好,我一定一早就去。”舒乔认真应下,朝他挥了挥手,看着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他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麻花,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丝丝的蜜糖裹着炒香的芝麻,滋味在舌尖化开。
许氏望着江小云远去的背影,笑道:“你关婶子先前还跟我念叨,说云哥儿成亲的日子定在秋收后小半个月,嫌晚了些。现今看来,倒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若是再早上十天半个月,正赶上闹瘟疫那阵人心惶惶的光景,虽说喜事照办,可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哪能像现在这般,风波过去,大家都安安生生的,吃席也吃得畅快、心安。”
舒乔细细嚼着麻花,点点头,“嗯,好在有惊无险,总算都过去了。”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如今这份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老树下吵架的余波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嗡嗡的余音让人心烦。两人都不想再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索性慢悠悠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舒乔正要伸手合上门,就听见后头传来程大江洪亮的喊声,“乔哥儿!先别关门!”
舒乔回头一看,只见程大江肩上扛着一大捆金灿灿的芦苇杆,那芦苇比人还高,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走起路来,顶端的穗子随着步伐晃晃悠悠。
许氏忙上前帮着扶了一把,顺手将院门完全推开,一边问:“当家的,你不是和儿子去荷塘那边了吗?咋又割了这么些苇子回来?”
程大江“嘿哟”一声,把芦苇捆卸在院子空地上,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快别提了,荷塘那边人比藕还多!大人孩子全挤在泥塘里,跟下饺子似的。我瞅了一眼就头大,干脆牵着牛往河边去了。正好看见河滩那片芦苇都黄透了,杆子长得硬实,就顺手割了些回来。晒干了,编席子、搭个棚顶啥的,都用得上。”
许氏看了看那一大捆,“牛呢?怎么没牵回来?”
“牛让河滩边的赵老四帮忙看着呢。这捆先扛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河滩那边还有。”程大江说着,就要转身再去。
“诶,等一下,”许氏叫住他,“你这一趟一趟的,多费腿脚。我跟你一块儿去,把板车套上,一趟就拉回来了,省得跑断腿。”
“那敢情好!”程大江笑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刚在河边,儿子还喊我再拿个大点的桶过去呢,说河水浅了些,正好摸鱼。我这光顾着苇子,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去拿桶吧。”舒乔闻言,转身就跑去放好针线篮子,拎了个结实的木桶出来,“爹,娘,我先给阿凌送桶去。”
“成。”许氏应了声,又去找了把镰刀出来放板车上。
舒乔提着桶,脚步轻快地往荷塘走去。还没走到,老远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往日蓄满水的荷塘这几日被放干了,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淤泥。塘里果然如程大江所说,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许多汉子高高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泥里摸索,不时和旁边人说笑几句。半大小子们更是玩疯了,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只露出一双骨碌转的眼睛和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泥、追逐打闹,活像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泥猴子。岸上围站着不少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笑骂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舒乔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张望。好一会儿,才在一处人稍少的角落看到了程凌。他同样半身泥泞,正弯着腰,手臂深深探入泥中,专注而耐心地摸索着。
“阿凌!”舒乔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程凌闻声直起腰,转头望过来。他脸上也溅了些泥点,用相对干净的肩膀处蹭了蹭额角的汗,看见舒乔,眼里便漾开了笑意。他握着根长长的、沾满黑泥的莲藕,踩着咕叽作响的软泥,一步步稳稳地朝岸边走来。
走到近前,舒乔瞧着他花猫似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怎弄得脸上都是泥点子,头发上也有。”说着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程凌脸颊上一块快干了的泥点。
“那几个半大小子玩疯了,泥巴团子到处飞,溅了一身。”程凌微微矮身,方便他动作,又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柳树下,“咱们的筐在那边。”
舒乔见有些泥点刮不掉,便收了手,“算了,回去再洗吧。”他转身走到柳树下,那儿放着个半旧的竹筐,里面已经躺着五六根大小不一的莲藕了,有些完好粗壮,有些断成了两截,都裹着湿润的黑色淤泥。
“挖了这么多呀。”舒乔有些惊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荷塘本就不大,挖藕的人又多,他还以为顶多能得两三根呢。
“嗯,好在过来得早,占了处好位置。”程凌将手里那根也放了进去。说不上很多,但自家吃几顿是足够了。
舒乔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咱们今晚……哦不,今晚估计来不及收拾了,明天炸藕盒吃吧?今晚先炒个醋溜藕片!酸酸脆脆的好吃。然后再留几段,哪天进城买些排骨回来煲汤喝。”
“好,听你的。”程凌弯腰提起竹筐,对舒乔道:“这边人太多,挖不着什么了。咱们去河边看看,水浅了,说不定能摸到几条鱼加菜。”
“嗯!”舒乔提起木桶,乖乖跟在他身后。见他衣裳背后泥点子更多,上手扣了扣,来回几下没弄掉,程凌反倒觉着痒痒,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弄了。
“回去得赶紧泡上洗了,不然放久了更不好洗。”舒乔戳了戳程凌的后背道。
程凌含笑带着他的手往前走,说:“我回去就换下洗了。”舒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离开喧闹的荷塘,往不远处的河滩走去。秋日河水不如夏日丰沛,水流平缓,有些河段露出大片的鹅卵石和沙地。河两岸,茂密的芦苇荡一片金黄,长长的穗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片金色的波浪。不远处传来阵阵“嘎嘎”的鹅叫声,由远及近。
许氏和程大江已经拉着板车到了,正在一处芦苇尤其茂密的地方忙着收割。镰刀挥过,发出“唰唰”的清脆声响,金黄的芦苇成片倒下,又被他们利落地归拢、捆扎。